易读小说网
《新世未艾》

37. 和议蒙羞承国耻 公主含悲向朔漠

残烛燃尽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沈樽倚坐案前一夜未眠,眼底的红血丝藏不住彻夜的焦灼,晨间的寒风吹来,仿佛还带着西北战场的萧瑟。

朱福轻手轻脚进来伺候盥漱更衣。一身朝袍加身,沈樽面上看不出异样,唯有紧抿的唇线与微沉的眉目,泄了心底的情绪。他很清楚,今日朝堂之上,那些深夜盘旋的忧虑,终将化作必须直面的难题。

宣正殿内的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尴尬的沉默。沈樽高坐龙椅,兵部战报与户部粮笺一并摊在案头。

西北守军已显疲态,长途奔袭的将士磨尽锐气。战马倒毙过半,粮草转运维艰。

沈樽五指缓缓攥紧。此番亲征,更是让他彻底看清,并非关内诸将无能,实在是战法相左,无从发力。

才方列阵,敌骑已远遁。刚刚扎营,倏忽又杀回。连日周旋,将士连敌酋踪影都未曾多见,己方却早已被拖得筋疲力竭。

武将班列中,几位曾力主出战的将领,也因接连的败绩,低垂着头。兵部尚书□□祥动了动嘴唇,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将头埋得更低。

赵炎见状,语气恳切开口道:“陛下,臣深知言和必招物议,有损天朝体面。然,审时度势,方为人臣之道。如今国库也已不堪重负。前线将士虽勇,可羌奴来去如风,我军疲于奔命,胜绩寥寥。”他顿了顿,环视一周,见无人反驳,便继续道:“眼下之势,议和非是我朝畏战,实乃需暂避其锋芒,与民生息,积蓄国力。若能以一时之退,换取边境数年安宁,使我朝得以重整武备、抚平疮痍,未尝不是老成谋国之策。”

御史大夫郑卓忍不住出列反驳道:“赵尚书此言差矣!羌奴贪得无厌,今日割一城,明日索万金,何时是个尽头?向蛮夷低头,我大陶颜面何存?祖宗基业何存?”

赵炎冷眼问道:“颜面?敢问郑大夫,是虚名重要,还是关中百万生灵、社稷安稳重要?若羌奴铁蹄踏破秦岭,届时还有何颜面可言?所谓议和,非是屈膝投降,乃是权宜之计。可效前夏旧例,许以金银绢帛,开放边市,暂安其心。待我朝恢复元气,再图后计不迟!”

沈樽的目光扫过沉默的武将和面露犹豫的文臣,心中已明。他何尝不想抵抗,但败报频传,朝中已无敢战、能战之将。再打下去,恐怕真的社稷倾危。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在大殿中回荡:“赵卿所言,虽不中听,确是老成持重之言。传朕旨意,擢升鸿胪寺左少卿何诚为议和使,加授‘安抚西域诸蕃使’,即日筹备,去往前线,与羌奴洽谈边事。务求暂止干戈。”

大殿之中,那股屈辱与无力感,恰似一座大山,轰然压落在每个人心头。

敦煌城外,寒风卷着砂砾,拍打在厚厚的毡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临时搭建的议和大帐内,炭火驱不散入骨的寒意,更驱不散大陶使团众人心头的阴霾。

何诚身着绯红官袍,腰佩银鱼袋,端坐于左侧,面色沉静,努力维持着天朝上使的威仪。对面坐着的,是羌奴可汗的亲弟弟勒那。

这位年仅十八岁的小王子,全然不见年少的怯懦,反倒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嚣张,斜倚在狼皮坐榻上,把玩着镶嵌宝石的弯刀,眼神锐利直接,胜利者的优越感毫不掩饰。

“使君,”勒那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我王兄的意思很明确。战,我们不怕。和,就得按我们的规矩来。三条,听好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语速很快,带着不容反驳的强势:“第一,岁币。每年白银五百万两,绢帛十万匹。”

何诚心中一沉,此数额虽比预计略少,但仍是巨大负担。他沉声道:“小王子,岁币关乎两国邦交,数额当合乎情理,方显诚意,亦能持久。”

勒那未与理会直接打断,屈下第二根手指:“第二,开放边贸。设立五处固定互市,我羌奴商人享有优先购买盐铁、粮食的权利!”

何诚眉头紧锁:“贸易贵在公平互惠,若只一方得益,恐难长久……”

“使君!”勒那微微前倾身体,目光逼人,“现在是你们在求和!不是我们!”他屈下第三根手指,说出了最后、也最让何诚心惊的条件:“听说你们的长宁公主,正值妙龄。我王兄年轻英武,尚未立大阏氏,此乃天作之合!唯有如此,方能显你朝诚意,保边境长久太平!”

何诚心脏紧缩,立刻挺直脊背,神色肃穆,斩钉截铁地说:“小王子!前两条关乎财货,尚可商议。可这和亲之事,尤其涉及我朝公主,绝无可能!我大陶立国以礼义为重,从未有以皇家血脉远嫁外藩求和的先例!此议有违伦常,伤及国体,本使万难从命!请小王子收回此议!”

勒那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嗤笑一声,带着少年人的不屑:“礼法?国体?战场上的胜负,就是最大的礼法!我羌奴铁骑能叩关而入,这就是我们的‘国体’!”他站起身,走到何诚面前,虽年轻,气势却极具压迫感,“我也不与你绕弯子。岁币、边贸,可以让步些许,以示我兄长的宽宏。但公主和亲,是王兄亲口所言,亦是各部首领的共同意愿。此条若不应,和谈即刻终止!我羌奴儿郎,不日便可饮马渭水!”

他话语中的威胁赤裸而直接。帐内羌奴将领们纷纷手按刀柄,目光凶狠。

何诚见状并无惧色,更挺直了脊梁。在这一刻,纵然国势不如人,但关乎国家最后的尊严与礼法底线,他必须寸步不让,“我大陶将士,就算血染沙场,也绝不会以公主和亲换取苟安!”他的话语在帐中回荡,带着一种悲壮的决绝。他知道这话可能激怒对方,导致和谈破裂,但他更清楚,有些底线,一旦退让,将万劫不复。

勒那死死盯着何诚,想以此施压。但何诚心里也明白,对方兵势压人、强弱悬殊,此番议和之路,注定满是磋磨折辱。他如今别无依仗,唯有在这倾压之势里勉力支撑,为大陶多保全几分体面。

半晌,勒那冷哼一声,眼中的杀意稍敛,缓缓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语气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使君倒是硬气。也罢,此事关系重大,本王也不逼你立刻作答。不如,就由你奏请你们皇帝决定?”他话锋一转,“不过,别忘了告诉你皇帝,我羌奴数十万铁骑的耐心,是有限的。是战是和,就在他一念之间!”

何诚强压下翻涌的气血,维持着使节的最后体面,沉声道:“小王子既如此说,我定当如实转奏我朝陛下。”

“那我就静候佳音了。”说罢他起身掀帘而出,寒风灌入,吹得铜盆里炭火明灭不定。

何诚默然良久,缓缓坐下,只觉浑身冰冷。

同一片暮色下,羌奴大营深处,可汗乌木扎的毡帐内寂静无声。他独自坐在帐中,身下是一张完整的狼皮,手中一柄乌黑的弯刀,刀刃被擦得雪亮。那是父汗留下的刀。

帐帘掀开,勒那走进来,脸上的倨傲已褪尽。乌木扎没有抬头,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他会恨我吧。”

勒那脚步一顿,没有接话。

乌木扎抚着刀刃,声音轻得像叹息:“可我没办法。他回来,我就不是我了。”

勒那依旧沉默,只是走到一旁,坐了下来。

议和的条件传入京后,犹如火油遇水,瞬间在宣正殿炸开。主战派痛心疾首,斥此为“割肉饲虎”。主和派则喟叹“两害相权取其轻”。两方各执一词,辩至日影西斜,方在暮色中散朝。

百官尽退,沈樽回到紫宸殿闷坐。不多时内侍轻声入内禀报,长宁公主于殿外候驾求见。

沈樽微一点头。

沈珍进来时,殿内已掌了灯。她面不施粉,步履沉稳,行至御座前三丈处,端端正正跪下去,行过君臣大礼。

“陛下,和亲的事儿,臣妹都听说了。国家有难,匹夫有责。既然边境将士可以马革裹尸,边关百姓可以毁家纾难,我同为大陶子民,又何惜此身?”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沈樽,带着决绝的豪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今日臣妹愿以此身,暂安社稷。只愿他日我大陶旌旗北指,王师克复故土之时,别忘接我回家。”她略一停顿,眼中水光潋滟,却强忍着不曾落下,声音更显铿锵:“纵使那时,我早已化作塞外荒丘一抔枯骨,也请将我,带回长安!”

没有哭哭啼啼,没有哀怨自怜。沈樽看着立于阶下的小妹,心如刀绞。他猛地闭上眼,艰难地从喉中挤出两个字:“准奏。”

国书签订,盟誓已毕。羌奴营地响起喧嚣的庆贺之声,而大陶使团驻地则一片死寂,弥漫着无声的屈辱。

使团副使捧着那份墨迹未干、条款苛刻的国书,准备启程返京复命,却不见正使何诚。只在他的营帐案几上,发现一方折叠整齐的素白绢帛。

副使心中疑惑,展开一看,浑身剧震。

那白绢之上,八个殷红刺目的大字,是以指尖鲜血书就:“此耻未雪,此身不还!”

血迹未全干,在素绢上微微晕开,更显惊心。旁边还有一小行稍稳的字迹,注明:“臣何诚,泣血恳请陛下,允臣留驻边陲,戴罪图功。”

副使不敢怠慢,怀揣着这重于千斤的血书与国书,星夜兼程赶回京城。

当那方染血的白绢在众臣面前展开时,满朝文武,无论先前是主战还是主和,尽皆失色,满堂鸦雀无声。何诚以这般决绝之姿,点醒满朝文武:和谈并非长治久安,而是永世难销的伤痛。暂时的休战,只是为了他日能够挥师北上,一雪前耻。

皇帝沈樽紧紧握着龙椅的扶手,面对何诚的血书和留驻边关的请求,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凝视着那方血书,仿佛能看到何诚在孤灯下,咬破手指,一字一血书写时的悲壮身影。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此番议和,朕心甚愧。”这一句“甚愧”,让满朝文武心头一凛。然而他并未慷慨激昂地许诺高官厚禄,而是以一种更为务实而克制的态度说道:“何少卿深耻国辱,自愿留边,其志可嘉。然朝廷委任,亦需合乎法度。着即任命何诚为敦煌郡司马,协理郡中防务、屯田及安抚事宜。”

退朝后,沈樽独处殿中,远眺西北。就在此时,内侍轻声禀报:“陛下,尚宫局一名宫女求见。”

“宫女?”沈樽蹙眉,“何事?”

“请旨随长宁公主出嫁。”

沈樽略一沉吟:“传。”

进来的宫女约莫十八九岁的模样,穿着半旧的藕荷色宫装,梳着简单的双环髻。她脚步轻稳地走到御案前,端正跪下,“奴婢灵儿,叩见陛下。”

“抬起头来。”

灵儿依言抬头。沈樽看到的是一张清秀脸庞,不算绝色,但眉眼灵动,尤其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此刻正毫不闪避地迎着他的目光,这在深宫里是罕见的勇气。

“你说要陪公主出嫁羌奴?”

“是。”灵儿的声音清脆,“奴婢愿随公主远嫁羌奴,恳请陛下准允。”

紫宸殿内静了片刻。沈樽重新打量这个胆大的宫女:“你可知羌奴何在?此一去,山高路远,风土迥异。”

“奴婢知道。”灵儿的声音没有动摇。

“为何?”

灵儿深吸一口气:“四年前奴婢刚入宫时,不小心打碎了长乐宫的琉璃盏,按律当杖责二十。是公主路过,说‘新进宫人难免犯错,给她一次机会’。才免了我的罚。”她眼中泛起微光,“这四年来,公主待宫人宽厚,冬天赐炭,夏日赏冰,奴婢铭记于心。”

沈樽神色微动。沈珍与人为善的品性,他是知道的。

“所以你要报恩?”

“不全是。”灵儿摇头,“公主为大陶远嫁,是家国大义。奴婢愿随公主去,是为报恩,也是,”她顿了顿,声音更坚定了几分,“想为大陶尽一份力。”

沈樽心中一动。这宫女不光有一股子难得的机灵劲儿和胆识,更难得的是这份赤诚。须臾,他才开口:“你叫什么?”

“奴婢本姓李,入宫后内侍省给起了个名,叫灵儿。”

“传旨。宫女李氏,忠义敏慧,破格册封为县君,赐锦缎二十匹,赐名‘昭’。准其以县君之礼,随长宁公主前往羌地,尽心辅佐,勿负朕望。”

灵儿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头。县君的封号虽然不高,但对于一个宫女来说,已是天大的殊荣。更不必说陛下赐名。

“奴婢叩谢陛下隆恩。”灵儿眼眶泛红,深深拜下:“奴婢定以性命护公主平安,不负大陶,不负陛下赐名之恩!”

沈樽微微颔首,目送她退出殿门。

殿内重归寂静。铜炉中的青烟袅袅升起,在他眼前缓缓散开。沈樽独坐良久,脑海中反复闪过几幅画面:长宁在紫宸殿上决绝的面容,何诚血书中虬结挣扎的字迹,还有方才那宫女跪在御前、目光澄澈的模样。

一个是天家贵胄,一个是深宫婢女。身份天差地别,却都在国难当头时,挺身而出。

沈樽缓缓攥紧了拳头,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墙上的舆图前。目光从长安一路向西,落在那片被羌奴铁蹄践踏过的土地上。

“来人。”

内侍应声而入。

“召于相,并兵部、户部尚书,即刻入宫议事。”

未几,诸臣奉召齐至紫宸殿。

“以轮换戍边为名,暗中筛选精锐,于关内隐蔽之地重新编练新军。旧有府兵,需逐步更张,强化训练,务必使将士精悍,粮械充足。和议岁币,虽为暂缓之计,然绝不能坐吃山空。着户部拟定开源之策,同时严格核查各级用度,削减不必要的宫廷与官府开支。朕之内帑,率先削减用度。令河西、陇右两地防御使,依托现有防线,加固城垒,广积粮草。多用熟知边情、心怀耻辱之臣,参与防务。对羌奴,外示以弱,内紧防备。”

于文锡与各部尚书神色凛然,将皇帝一道道清晰明确的旨意牢记于心,他们明显感受到,经此国耻与血书刺激,少年天子身上那股沉郁已久的锐气与决断,终于破茧而出。

退朝后,一道道密令与明诏从政事堂和中书省飞速传出。

兵部最先动作起来。借着轮换戍边、休整部队的由头,一批批曾被战火洗礼、或素有名声的精锐士卒与年轻低级军官,被悄无声息地抽调出来,集结于几处看似寻常的关内营垒。粮秣与军械也开始通过各种隐蔽渠道向这些地方汇集,一场以整饬营制、精练劲卒为要务的秘筹布局,于暗中悄然铺展,有序推行。

随后忙碌起来的是工部与河西、陇右两地,自接到密令后,他们借冬日羌人少有侵扰之机,征发民夫,加固城防,深挖壕堑,大量修建储存粮草、军械的仓库。一批熟稔边疆情势,饱尝今日屈辱的官员,尽数被授以实权,投身戍守筹防诸事。

诸事之中,以户部要务最为棘手。赵炎总领其事,一边强忍屈辱筹备予羌人的岁赐,一边遵奉圣谕推行开源节流之策。丈量田亩、稽验民籍的章程甫一颁行,便伤及四方乡绅权贵根基,百般阻挠暗流四起。幸得沈樽以身作则,裁减宫中靡费、汰撤闲散宫人;一众久享厚禄的宗室勋贵纵然心中怨怼,亦不敢不紧随效仿。

陈氏一族虽暂有收敛,但皇帝这般大刀阔斧的动作,无异于分薄其世传权位的膏腴,免不得有人阳奉阴违,拒不执行。

“陛下,清查田亩之事,在河南、河北数州遭遇阻滞,地方官上报的田册与旧册几乎无异。且军中选拔精锐,也有人暗中打探新军驻地和主将人选,其心难测。”于文锡密奏道。

沈樽目光幽深,对此并不意外。他站在窗前,望着被厚云严严实实掩去的日光,声音平静却带着冷意:“他们安逸得太久了,已至于忘了刀锋抵喉的滋味。继续查,继续练。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爪子快,还是朕的刀快。”他顿了顿,补充道:“对羌奴,边贸可以开放,但他们需要的盐铁,尤其是精铁与冶炼技术,必须严格保密,可掺以次品,或抬高价格。我们需要的种马,要尽力换取。”

朝堂之上,虽借和议重归表面安定,可静水之下,一股由皇帝一手主导、意在固本强兵、待时报雪前耻的暗流已然奔涌不息。沈樽心中透亮,外有强敌环伺,内有权掣缠身,二者皆是横亘前路的难关。这条路步步荆棘,但他已别无选择。

新正方过,余寒未褪

上一章 目录 停更举报 下一章
小说推荐: 摘星 开国皇帝的小公主 大逃荒!全家齐穿越,手握空间赢麻了! 半生不熟 小领主 还爱他! 反派不想从良 非职业NPC[无限] 病美人和杀猪刀 灵卡学院 迷津蝴蝶 大宋市井人家 少女的野犬 和嫡姐换亲以后 在O与A中反复横跳 开局为神子献上名为“爱”的诅咒 从鱼 吃瓜吃到自己死讯 还有这种好事儿?[快穿] 跟全网黑亲弟在综艺摆烂爆红 年代文炮灰的海外亲戚回来了 拆迁村暴富日常[九零] 风月无情道 强者是怎样炼成的 六零之走失的妹妹回来了 被皇帝偷看心声日志后 姐姐好凶[七零] 肉骨樊笼 动物世界四处流传我的传说[快穿] 草原牧医[六零]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