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过去的理由
邢晔找到艾瑞克的时候,他正站在饮水机前,水杯里的水已经接满了,热水顺着杯壁不断溢出来,而他像是根本看不见一样,只是低着头盯着杯子。
邢晔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去关掉了饮水机,这动静反而把艾瑞克吓得一哆嗦,他赶紧后退几步,像是这会儿才看见她似的,磕磕巴巴道:“你……你……”
邢晔把水杯从出水口拿出来拧紧盖子,她盯着艾瑞克的眼睛:“你怎么了?我刚才走过来这么大动静,你就没发现吗?”
艾瑞克看着她的脸,眼睛睁得很大,似乎在努力辨别她的嘴型,即使邢晔的语速已经很慢,他还是难以理解邢晔的话语,手下意识在口袋里摸手机,想要邢晔把话打在屏幕上给他看。
邢晔看着有些慌张、不知所措的艾瑞克,心里不知从何而来一股怒火,她伸手夺走艾瑞克手上的手机,后者又被她吓了一大跳,有些惴惴不安地望着她,以为自己哪里惹恼了她。。
看着艾瑞克有些瑟缩的样子,邢晔心里不免升起一种疑惑:一个无法与人类交流、无法正常地使用手机、无法对着他们表达出自己想法的人,为什么要选择来到人类社会呢?他难道不觉得自己对别人来说是一个巨大的麻烦吗?如果他没有出现,邢晔也不需要千里迢迢地出差,陆吾也不需要去做他根本不擅长也不喜欢的事情,在舞台上像被观赏的猴子一样为人类表演,一遍遍地重复那些笨拙的舞蹈动作。
这些日子积压的疲惫、烦躁、说不清的委屈争先恐后地在邢晔脑子里冒出来,把她吓了一跳,心里的小人在脑袋里尖叫着,要她刻薄地去指责艾瑞克。
她觉得此时非常混乱,一切都变得混乱,面前的艾瑞克似乎变成了一个面目狰狞的、丑陋的人,对她张开了血盆大口,似乎下一秒就会将她吞噬。就像她小时候做的噩梦一样,那些惧怕巫师、憎恶异类的人,踹开家门,要把奶奶和妈妈拖出去烧死。
魔法究竟为她的人生带来了什么?
艾瑞克看见面前的邢晔发出了无意义的几个音节,脚步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艾瑞克有些慌张,想要冲上来抓住她,却被她狠狠甩开,女孩把水杯塞到艾瑞克怀中,转头就跑。
等到艾瑞克找到邢晔,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这个女孩跑到了片场旁边的一座公园里,此时夕阳快落山了,落日的余晖照在她单薄的身体上。
艾瑞克先看见了站在树后的陆吾。他在邢晔慌张跑走时就打电话给陆吾——在陆吾的指导下,艾瑞克已经熟悉手机如何操作,看来陆吾比他先找到邢晔,但他没有上前,而是示意艾瑞克自己过去。
艾瑞克想在陆吾面前隐藏一些东西,实在是不太容易,他们是岁数相近的老东西,甚至艾瑞克可能还比陆吾更老一些;而在邢晔面前隐藏住他的秘密,却是非常容易,这位年轻的巫师小姐学艺不精,她看不出来面前的吸血鬼已经病入膏肓。
他慢慢地走过去,邢晔已经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但是没有回头。直到艾瑞克挨着她坐下,她才偏过头,声音闷闷的:“对不起。”
“我刚才不该冲你发脾气。”邢晔低头看着自己紧紧并拢的脚尖,“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脾气特别坏。”
邢晔本来想开自己的语音转文字递给他,艾瑞克却摇了摇头。他熟练点开手机里一个下载好的软件,设置好语种,机械的电子音跟着他的语速同步转成文字。
邢晔笑了笑,她问:“这是陆吾教你的?”
艾瑞克点了点头,他在手机上哐哐打字,邢晔听见电子机械男音和她说话:“这不是你的错,你被我身上的诅咒影响到了。”
“诅咒?”邢晔皱起眉,“什么诅咒?”
“一种诅咒。”和邢晔的焦急不同,艾瑞克反而在微笑,眼神很温和,“不用害怕。”
“什么叫做不用害怕?它会自己消失吗?这种诅咒留在身上会产生什么后果?谁给你下的诅咒?”邢晔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接二连三,她抓着艾瑞克的手腕,把他整个身体转过来,十分严肃道,“艾瑞克,你不要骗我。”
“只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诅咒。”艾瑞克依然在微笑,“即使没有它,我也要死了。”
“我的时间要到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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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瑞克不是一个喜欢和人类打交道的人,或者说他应该是家族中最讨厌和人类打交道的人,他总是喜欢把自己关在黑漆漆的城堡里,每天摆弄着那些唱谱,说着已经不再有人使用的语言。
上次能够和艾瑞克用这种语言交流的人是他的女儿,但他的女儿在一个对于吸血鬼而言仍然很年轻的年纪去世了。
唯一能给予艾瑞克慰籍的是,女儿有一个孩子,也就是他的孙女。
孙女没有遗传到吸血鬼的血统,她是一个正常的、有着短暂寿命的人类。为了陪伴孙女,艾瑞克不得不捏着鼻子在离人类不远的森林里生活,他会伪装成垂垂老矣的雄性人类接孙女放学,这几乎是他除了唱歌之外最快乐的事情。
随着孙女长大,作为人类的她开始喜欢人类的一切新鲜事物,那样的世界不知比暗沉沉的城堡有趣多少,她学会了骑自行车,再也不需要牵着爷爷的手走路,也再也不愿意去城堡里看爷爷。
听到这里,邢晔忍不住问:“这和你想成为‘爱豆’有什么关系?”
“她很喜欢电视上的‘爱豆’,每天都在唱他们的歌。”艾瑞克说,“曾经我对她很生气,认为她作为吸血鬼的后代不会家族的语言,和她大吵了一架,之后她就再也不会来看我了。”
他看着邢晔,邢晔的模样和他那英年早逝的女儿的模样重合,艾瑞克又仿佛看见了年少的、会围在自己腿边央求着自己唱歌的孙女。
“如果我……如果我也去了解她喜欢的东西,她会不会原谅我呢?”
邢晔看着艾瑞克有些落寞的侧脸,她想说过去这么多年了,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