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到达
从老家到宁港花掉了三天的时间。
拖拉机换大巴车,大巴车换绿皮火车,终于在第三天的下午到达。
林秀秀像一颗蔫乎皱巴的咸菜,被绿皮火车啵的一下吐了出来。
她疲惫又反胃,在人群中散发着和别人如出一辙的汗酸味。
不过大家都是一个味,谁也别嫌谁。
林秀秀深呼吸一口气,让自己好好打起精神来。
她第一次来,不认识路,于是就顺着人流往外走。
这里可真大,宁港的火车站比老家大了四五倍,人来人往,各地的口音和方言乱飞,好多话她都听不懂。
她竖着耳朵听,这个是北边来的,那个是南方人吧,这个说话像唱歌,那两个人说话像吵架……
远远望去有一路人在排队,都是女孩,林秀秀停下来好奇的看一眼,好像是在排队上厕所。
于是林秀秀也跟着排队,排了好久才到她。
她又有了新的发现,这里厕所居然是单间的!
林秀秀解决了人生大事,闻着自己身上难闻的味道,快速的换上一身干净衣服。
出来的时候还就着外头的水龙头洗了洗脸,厚着脸皮擦了擦手臂和脖子。
女孩子们都看着她,林秀秀没当回事,反正也没人认识她。
天气太热,身上全是汗,黏的人浑身难受。
她走出厕所,终于觉得舒爽干净些,感觉自己现在是一颗洗净后晾干的咸菜了。
走出车站,林秀秀整个人定在原地。
正对面的马路上,各种颜色的小汽车像是一条河流,绵延不绝的行驶着,四周全是高楼,一栋一栋的挤在一起,连成一片。
她盯着那些高楼看了一会儿,心跳的很快。
那么高的楼,那么多窗户,一格一格的,摞的整整齐齐,她想象不出来住在那里面是什么滋味。
那么高的地方风会不会很大?
晾衣服的话会不会被吹走?
城里人也会把衣服晾在楼下院子里吗?
那得多大一片地才晾的完?
林秀秀胡思乱想着,一边觉得自己管的还挺宽,一边又觉得也不能怪她想的多,这楼长这么高,看着就让人操心。
穿着时髦的男女青年说说笑笑地从她身边走过,飘来好闻的香气。
一个烫着波浪卷的姑娘走过,头发看起来很像方便面,踩着高跟鞋走的飞快。
林秀秀盯着人家的后脑勺,有些新奇。
然后低头看到自己脚上的布鞋,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泥,已经干透了,手指头一搓就扣掉了。
林秀秀就蹲下把鞋子也清理了一下,刚刚在厕所光顾着洗脸换衣裳,忘了看鞋子脏不脏了。
等她清理干净,那姑娘早就走远了。
她走路的姿势很神奇,昂首挺胸的迈着大步,眼睛根本不往地上瞅,鞋跟在地上一点一点的,发出咔咔咔的声音,很有节奏。
林秀秀看着鞋跟又忍不住想,这要是在老家山里穿这鞋,没走出大门就得崴脚。
可话又说回来,谁去山里穿这种鞋啊。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纸角被汗浸得有点皱,但字还算清楚,宁港市江滨区平安路87号巷内诚信家政介绍所。
“姑娘,住店不?便宜,一晚上只要五块。”一个举着牌子的中年妇女凑上来问。
林秀秀赶紧摇头,“不了,谢谢。”
宁港比她想象的要大一百倍。
她问了卖包子的大爷,问了扫街的嬢嬢,问了抱着孩子的年轻姑娘,每个人的说法都不太一样,她听的也迷茫,不知道该听谁的。
这里的路四通八达,她连北都找不到。
天快黑的时候,林秀秀终于找到了那条不起眼的小巷子。
巷子夹在两栋高楼之间,窄得只够两个人并排走。诚信家政介绍所躲在深处,牌子歪歪扭扭地斜挂着,玻璃门上贴满了招工信息,但门关着,里面黑着灯。
身后的城市正在慢慢亮起来,霓虹灯一盏一盏的亮,红的蓝的绿的,把她映在门上的影子也变得忽明忽暗。
林秀秀松了口气放下心来,她在台阶上坐下,盯着巷子口来来往往的人看了一会儿,从包里摸出一个鸡蛋吃,就当是晚饭了。
风吹过,不知道谁家在炒菜,油烟味混着葱花爆锅的香味,还有汽车路过的喇叭声,人家电视里的喧闹声。
林秀秀听着这些声音,她心想宁港真大啊。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风景,抬起头还能看到不少的高楼,一格一格的窗户里都亮着灯。
林秀秀仰头看那些亮着灯的窗户。
她也想要一格。
不用太大,能让她住在里面攒钱就行,然后她就把家里人都接来。
吃了鸡蛋还是饿,又啃了一个红苕,林秀秀靠着门框闭上了眼睛。
困意翻上来的时候,眼前又闪过一幅画面,就像那次在拖拉机上一样。
但这次不是厨房,是是一间很小的屋子,窄得只够放一张床和一个小柜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都抻得没有一丝褶皱。
她半梦半醒地想,这是谁家的房间?
只是没等她想明白,困劲儿就把她整个淹没了。
天是在她不知不觉中亮起来的。
巷子里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先是送牛奶的小哥骑着车叮铃哐啷的飞驰而过,然后是早点摊老板支炉子的声响。
隐隐约约能听到谁家的收音机打开了,早间新闻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楚,有早起买菜的嬢嬢拎着篮子从她面前经过,看她一眼然后飞快的走掉。
林秀秀感觉后背有点僵硬,脖子也酸,她使劲揉了揉后颈,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睡皱的衣服,对着玻璃上看到头发有点乱,又把辫子拆了重新梳好,最后从包里摸出毛巾,就着水壶里的水打湿了后擦了脸。
凉凉的帕子打在脸上,激的人一下子困意全无。
林秀秀把自己的包背好,活动了一下胳膊腿,又守着大门站好。
没等多久,中介老板打着哈欠就来了。
他掏出钥匙才看到门口站了个门神,打了一半的哈欠又收了回去,把林秀秀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扫过她身上的褂子和脚上的布鞋,没说什么。
林秀秀跟在他身后,努力深呼吸了几下给自己鼓劲,才跟着进去。
屋里不大,堆满了资料和纸张,还有几张用久了看起来有些破烂的凳子,老板坐在桌子后面,旁边放着一台红色的电话。
林秀秀才走了两步,身后呼啦啦一下子涌进来十来个姑娘,大多都穿着比她体面。
有的穿着的确良衬衣,有的穿着布拉吉,她们笑着走进来,熟练的和老板打招呼。
一个烫着小卷发的姑娘路过她,有些惊讶,“哟,现在还有人穿这种土里土气的衣服呀?”
似乎没什么恶意,但也不舒服。
旁边几个姑娘都捂着嘴笑。
林秀秀当没听见,排在队伍里,等着轮到自己。
到她时老板没抬头,手里转着笔,“哪里人?多大?什么学历?”
“白水林家村的,今年十八,初中毕业。”她回答道,声音不大,有一点紧张。
老板这才抬头,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衬衫和手纳布鞋上停留片刻,最后定格在她因常年干农活而粗糙的手上。
他皱了皱眉,“你这身衣服也太土气了,人家也是要挑的……唉算了,你有经验吗?”
林秀秀摇了摇头,但她还是想努力给自己找点优点,“但我会干活,做饭、洗衣、喂猪、下地都行……”
男人听着就笑了,“我们城里可没地给你种。”
林秀秀心想,说的好像有猪给我喂一样。
但她没说出来,总觉得老板应该不会觉得幽默……
老板拿笔敲了敲桌面,“这样吧,你先交十块钱中介费,有活我通知你。”
十块钱。
林秀秀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从口袋掏出十块钱。
那钱还带着她的体温,被汗水捂的有点软,皱巴巴的,仿佛也和她一样忐忑不安。
老板接了钱,下巴一抬,“等着吧。”
一等就是三天。
她在中介附近找了间最便宜的招待所,地下室改的,一晚三块。
房间窄小潮湿,只有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