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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香识命》

643. 韦知章到长安

韦知章在长安城外下车时,先觉得肩膀松了一下。

那口气吐出去,像终于把一路颠簸都从背上卸下来了。接着鼻子才醒,闻到车轮碾过泥地留下的湿土气,里头掺着牲口的汗、干草的碎屑,还有城门附近一锅热汤飘来的油香。再往前,才有人喊了一声:“韦郎君,长安到了。”

他抬头看城门。

城墙高,门洞深。人来人往,车马交错,守门的兵卒站在一旁查验行旅文牒。每个人都像有急事。有人急着进城,有人急着出城,有人急着把装得太满的车赶过门洞,还有人看起来只是急着别被后头的驴踢到。

韦知章站在门外,伸手拍掉衣袖上的灰。

同行的车夫牵着驴车,问:“郎君,要不要先找个地方歇脚?”

“先进城。”

“进城之后呢?”

“找地方歇脚。”

车夫看了他一眼。

“郎君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把前一句说得更远了。”

韦知章没有回答,只把行囊背好,走向城门。

他走得不快。路上沾的泥还没干,靴底每踩一步,就像和地面商量一次。城门里的风与外头不同,外头空旷,风直来直去;门洞里人多,气味也挤在一起,车辕上的木味、衣裳上的皂角味、炊饼摊的麦香,彼此撞来撞去,谁也不肯先让路。

查验文牒的兵卒看了看他的文书,又看了看他。

“韦知章?”

“是。”

“来长安做什么?”

韦知章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封口完好,递给他看了一眼。

“有事要办。”

兵卒等了等。

韦知章也等了等。

“就这样?”兵卒问。

“若要说得更清楚,得等收信的人看过信。”

兵卒眉毛动了一下,大概觉得这答案确实没法挑出毛病,只好把文牒还给他。

“进去吧。城里人多,行李看好。”

“多谢。”

“你这人说话倒客气。”

韦知章把文牒收好,信也仍照原样收入袖中,往城里走。才走出几步,身后又传来兵卒的声音。

“驴也看好。”

车夫牵着的驴回头打了个响鼻,像是不满这句话把牠也算进行李。

韦知章回头看了一眼。

“牠不是我的行李。”

“那是你的同伴?”车夫问。

“牠若能自己付脚程钱,便算同伴。”

驴又打了个响鼻。

车夫说:“牠听懂了,觉得你小气。”

“牠一路都这么觉得。”

进了城,街道比城外热闹得多。店铺沿街排开,布幡招展,招呼声此起彼落。有人挑着担子穿过人群,有人牵着马慢慢走,还有人站在街边,高高举着一张木牌,牌上写着住店二字,像怕全城的人都不知道他家有屋顶。

韦知章找了一家离街口不远的客舍。

客舍门前摆着两盆花,叶子晒得有些蔫。门内有一张长案,掌柜正低头算帐,桌上摆着算筹,旁边还放了个缺口的茶盏。

韦知章进门时,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

“住店?”

“住店。”

“几位?”

“一位。”

掌柜看向跟在他后面的车夫,又看向驴。

“一人,一车,一驴?”

“车夫另有去处。”

车夫立刻说:“我没有另有去处。”

“你不是说在城里有亲戚?”

“那是我娘说的。我只听说过,没见过。”

掌柜的手指在算筹上停住。

“那你到底住不住?”

车夫把驴绳往手腕上绕了一圈:“我若不住,驴住吗?”

驴低头咬了一口门边的草。

掌柜瞧着那口草,十分笃定地说:“牠比你会找地方。”

韦知章将行囊放在脚边,向掌柜要了一间普通客房。掌柜问他住几日,他答不知道。掌柜又问是否要先记帐,韦知章先把一晚的房钱放在案上,说若续住便再付,不必记帐。

“你们外地人都这样。”掌柜一边收钱,一边说,“来时说不知住几日,走时又嫌住少了。”

“那是因为住得好?”

“不一定。有时是因为没办完事。”

韦知章抬眼看他。

掌柜笑了笑,把钱收进柜中。

“客人别多心。我在这里开店,听人说话听得多。说住得好的人,通常第二日就走。说没办完事的人,反而会住得久。”

“那你怎么知道我是哪一种?”

“你两种都没说。”

“掌柜很会做生意。”

“不会做生意的人,才会在客人还没住下前问得太细。”

掌柜把房牌交给他,又指了指院子:“你的行李可以放屋里。那驴不能进来。”

“我也没有打算带牠进来。”

“方才有人带羊进来,说是路上遇见的。”

“掌柜让他带进来了?”

“没让。羊倒是自己进来了。”

“后来呢?”

“后来我把人和羊都请出去了。”

韦知章接过房牌,顺着掌柜指的方向走进后院。

院里有口井,井边放着木桶。两间客房朝着院子,窗纸被风鼓起来又落下,纸上有一小块旧补丁。韦知章进了靠里那间,把包袱放在床边,解开最外层的布。

他没有急着收拾。

先将信取出来,放到桌上。

信封不大,纸角有些磨损。他一路把它贴身收着,没有让雨水碰到,也没有让行囊里的干粮油渍沾上去。封口处的印记完整,没有被动过。

他盯着那道印记看了一会儿,才把手收回来。

客房不算宽敞,屋里有股干木头和旧纸的味道。墙角的席子带着淡淡的草气,窗边则有日头晒进来的暖意。韦知章走了一路,原本绷着的后颈慢慢松开,才发现自己累了。

他坐下,倒了一杯水。

水有些凉,杯口还有一道不显眼的釉裂,所幸没有透进杯壁,也没有漏水。杯子不太好看,裂纹倒很诚实,摆在眼前,没打算藏。他把杯子挪到桌子中央,免得不小心碰倒。

门外响起掌柜的声音。

“客人,饭要不要?”

“要。”

“吃什么?”

“有什么?”

“有面,有饼,有菜。”

“那就面。”

“要不要肉?”

韦知章停了停。

“有便加一些。”

“没有。”

“那便不加。”

掌柜在门外笑了一声:“你这人倒不难伺候。”

“我若说难伺候,你也没有肉。”

“这倒也是。”

韦知章起身把门打开。掌柜正站在门外,一手拿着碗,一手拿着筷子。

“先吃面。灶上的菜刚炒好,若要添,还赶得上。”

“多谢。”

掌柜把碗交给他,没有立刻走。

“客人要找人?”

韦知章接碗的手稍微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站在店门口先打量街道,进了客房,桌上又先摆着信。看起来不像专程来看长安的。”

韦知章将碗放在桌上。

“我来办事。”

“你说过了。”

“掌柜记性很好。”

“我记得住客人说的话,不一定记得住客人说话时的脸。”

掌柜说完,便转身往前堂走。

韦知章坐回桌边,慢慢吃面。面汤不算浓,热气一升起来,鼻腔里便有了麦香和葱味。那股温热先落在喉咙,像冷风里喝下的一口热水;接着才闻出它像家里灶上掀开锅盖时,面汤往外冒的那一阵白气。最后才是葱油的香。

他吃得不快,像把这几日一路走来的风沙,也一并慢慢咽下去。

面吃到一半,前堂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我说了,牠不能进来!”

“牠不进来,我怎么住?”

“你自己住,牠在外头。”

“牠怕生。”

“我看牠比你还不怕生。”

韦知章放下筷子,走到门口。

客舍门前,那头驴已经站在门槛内。车已卸在外头,牠身上还套着挽具,嘴里嚼着草。车夫站在牠旁边,双手摊开,表情像是自己也不知道事情怎么走到这一步。

掌柜拿着一把扫帚,挡在门口。

“客人,这是你的驴吗?”

韦知章看着驴,又看了看车夫。

车夫说:“我以为牠跟着我,就是我的。”

“那你牵得动牠吗?”

“现在牵不动。”

驴站在门内,不肯动。

掌柜握紧扫帚:“牠再不出去,我便要请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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