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万一呢
晨光熹微。
春雨如酥罩林翳,滴滴点点洒满石阶。
雨天香客稀。
一撑油纸伞,独自彳亍青石上,重走这段路,多有感慨。
长阶漫漫,闻鸳曾以为总也望不到头。而今不过瞬息,红彤彤的寺门已近在眼前。
会天大雨,西山寺闭门谢客。
她来时便猜到了。
于是不多惋惜,转身行向林深处的顾侯祠。
时隔半年,她已记不清院内的树,堂前的香。亦不奢望,离京这段岁月,会有人勤为洒扫。
但出乎意料,那扇门仍维持着新漆鲜艳的颜色,楹联金字纤尘不染,庭下池水空明,锦鲤又大又肥。
她从未命人做过这些事。
是卫进的主意。
连她自己都忽略的情绪,也会被照顾好。
她在檐下收了伞,提裙步入那间祠堂。灯烛长明,供台上的瓜果糕点俱是新换的,已有些转暖的天气,不曾生霉腐坏,一进来便能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甜香。
除此之外,还兼有些炊柴水米的烟火味道。
这个时辰,西山寺恰在烹制斋饭,袅袅炊烟漫过来,是会沾染。
她将折伞和随身携带的包裹轻置于角落,先取案上三炷香,借烛火点燃。
香入金炉,她虔诚俯首而拜。再抬起头,却红了眼眶。
半年之久,直至今日,她才真正来与他道别。
那些彼此相惜的过往,习惯他在身边的思念,她爱过的人,在滁州鸣玉山的七星岩下,在京师西山的顾侯祠。
她拾起包裹,拿出其中许多封书信。
泛黄的旧纸,今春的新宣,顾凭阑的字迹,她的回信。
一张隔一张,一行连一行。
整整一夜,她怕人知晓,不能点灯,就挽一缕温柔月影照亮砚台,提笔回信。
她说让他放心,如今局势虽不明朗,但她已学会了很多事,凡事给自己留好退路,请他不必牵挂。卫进待她周全,她摘了发间的白珠钗,擦干眼泪,好好地生活下去。
来日何如,暂未可知。
她平安无恙,便不算辜负他的惦念。
灯豆引燃信笺,火苗寸寸掠夺字痕,她放手任灰烬零落。
院中骤然起了风,回应她般,吹起一地纸灰。
“顾侯,”她道,“我一切都好。”
指尖轻落于灵位,摩挲过曾经最熟悉、又终究要形同陌路的三个字。
顾凭阑。
“今生缘尽,愿你,早登极乐。”
啪嗒。
她话音未落,灵后不知什么的东西倒了,从案后的帘子里头滚了出来。低头看过去,乃是一只盛水的竹筒。
水渍未干,像刚刚才用过。
荒山野岭,又逢大雨,谁会在这儿。
何况,方才她烧信祭奠,站了好一会儿,这家伙居然一直躲着不出声,究竟存的何等心思。
她一颗心不禁提起来,抄起折伞充当防身的武器,步步靠近。
伞柄掀开帘帷方知,这后面竟有个狭窄的空室,足藏匿一个人。
里面确躲了个人,看身量和穿着,像这山上的猎户樵夫。身上受了伤,大片血迹深深浅浅洇出粗布衣裳。
他背对闻鸳,且光线昏暗,仅能勉强辨出是个男子。约是疼得或吓得,肩膀微微发着抖。
“别怕。”
闻鸳轻声安抚。
“我不会伤害你。”
那人不理她,似也没有力气逃,蜷在那里凭她打量。
她便壮起胆子,从旁摸来烛台,探进去照出些光亮。
竹筒确是从这里滚出去,地上还剩了几只差不多的,装着煮熟的野菜和稀汤寡水的米粥。届时的炊米不是源于西山寺,而是他这餐粗淡饮食。
闻鸳不懂医,但见他浑身染血,猜到伤势必定十分严重。若是寻常人家,做打猎砍柴这等粗活,断不至此。
兴许是落魄的乞儿,街上挨了打,不得已逼到山上。
这般光景,苦命人多,她不欲非要追根究底。
遂就近拿了颗供果,伸手递给他。
“你是何人?为何躲在此地?”
那家伙不回头,也不理她手中的果子,兀自把头埋得更低,仿佛怕极了被她看清面容。
闻鸳不逼他,把果子放好,他不费力就能够得到的地方。
“若你需要帮忙,可以向我开口。”
她耐着性子劝说,从荷包里掏出几块散碎银两,也一并放在果子边上。
“桌上的供果糕点尽管享用,若这间祠堂能救你的性命,也是好事。”
言罢,那人小幅度点了点头,未曾出言道谢。
艰难抬起一只手,欲拂上被她拨开的帘子,因此牵动肩后的伤,衣上鲜红再覆一层,他却一声不吭。
“我来。”
闻鸳主动退后,替人将帘帷挂好。
余光扫到殿内各处摆放的鲜花才意识到,为何与此人同处一室,她进门的时候毫无觉察。花香果香固然轻浅,不过陈列众多,檀香气也堪堪能压住,更不必提隔着一道帘子的血腥味。
若其为躲避仇家而误入此处,卫进命人布置鲜花,倒是正中下怀,让这间祠庙成为最掩人耳目的容身之所。
“我要走了。”
闻鸳捡回竹筒,塞至帘后。
“我不会对任何人说出你的行迹,你安心养伤。”
风吹影动,里面的人依然不作声。
罢了。
顾侯祠地处偏僻,她怕对方来者不善,不打算多停留。
离开之时,骤雨初霁。
她心中觉得松快许多,回去路上有闲情逸致,绕路城北的徐家铺子,买上几样丫头们爱吃的点心。
云华喜欢酥饼,几个年岁更小的爱吃糖瓜,属明月最挑食,与卫进口味相近,贪嘴些清甜的花糕茶糕。她称上二三两旧样式的,又挑了时下新得的饼饵酥点,满满当当装了好几盒。
下车时提不动,还需府上来人帮忙拿。
云华嘴馋,迫不及待打开一包新烤制的酥饼,吃得满嘴是渣。闻鸳边笑她边为她擦,嘱咐她别只顾自己,把小姐妹们叫来,大家都趁热品尝。
云华自然不怠慢,招呼众人一起。
闻鸳找了一圈,竟不见明月。
她把云华单独拉到跟前,问道:
“明月呢?我出府时不是吩咐了,眼下时局动荡,要她留在府上,好有个人拿主意。”
云华咽下一大口点心,被噎得直拍胸口,答曰:
“哦,明月姐姐有个要好的同乡来京师,她去帮着接风了。”
“同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