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宾欢
这一问,倒给其他人问怔了。
这是何意?
再看罗烨烨,然而她旁边一个社里的伙计,先按捺不住,低声插话:“掌柜,咱们那粮是自己种的……”
“一路还要吃呢,给了粮咱们吃什么?黄金给了就没了,粮给了还得去别处买,哪哪儿都不合算。”
萧握瑾一抬扇子,那人便不再吭。他泰然自若,折扇半展,啪地一下,眼底淡漠。
“要黄金,那粮就不给了。”
这包厢里静一静,接着也便活泛一些。
那椒褐袍的中年人,只呵呵笑,便道:“自然,自然,银钱黄金足矣,罗掌柜方便就行。”
“是啊,罗掌柜这御膳的声势,咱们晖城,必定帮你再往上抬!”
胡先生眼见此人不是好惹之,也笑一笑。
说着抓紧呼喝小厮来招待了:“来人,设宴!”
“城东园子里摆起来,好酒好菜都端上来,今夜要好好款待罗掌柜一行!”
“这样吧,粮我还是给一车。”罗烨烨放下茶碗。
“方才我进城,墙根底下蹲着好几个乞丐,面黄肌瘦的,看着不像一天两天了。”
她慢声道来,“胡大人既然说库银吃紧,我这车粮,您总得分几袋下去,给人家一口热乎的。”
哎呀,这下呢,那中年人低下了头,拿茶杯盖拨一拨茶沫。
胡先生也低下眼来,嘴角上肉有些耷拉,便窗外看。他旁边文官咳了一声,接话道:“罗掌柜有所不知。”
“那些乞丐大多是外地流民,好逸恶劳,不肯种地做工。”
他以手尽指,洋洋洒洒:“本地百姓都是勤劳本分的,没听说有人挨饿。”
另一个也跟着附和,还念了一首短诗。
什么晖城五月,花如锦,商贾云集。
说这城中百业兴旺,繁华在望。
贫汉只是少数,不值得为之耽搁大局。
算盘噼里啪啦这么响,罗烨烨拍拍自己的袖子,那个案上沾沾有点茶水,洇湿了一小片暗迹。
她便拱手:“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告辞。”
她这般话气轻松出,便有人有不同的气色,还有人低头看鞋面。
胡先生忙起身,客套了几句改日再叙,又叫小厮送出,商量今晚设宴,必要前去啊。
“宴会是真给您设了,接风宴!”小厮哈腰陪笑。
那后面跟出来连一小串摊主,自然不愿意错过呀,直叫道:“粮食给都给了,还不能吃他一口饭?”
“去!必须去!”
这一跨门,日光便泼洒进来,到她的布履上,映她一身袍裙,温软橘黄,流纨透光。
把罗烨烨的影子也拉得长长的,投在门前砖地,一截孤零零的墨色。
罗烨烨只摆手,叫其余人回去报信了,此刻便只留她一袭彩,后面白衣。
她回头看一眼厢房,又转身往前走。
萧握瑾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两人并肩拐过街角,等下了廊楼,她才吸气,慢慢哼出。
她偏头问他:“你方才怎么不接话?”
萧握瑾他眉头一抬,稍显讶异,朝她露出无辜神色:“接哪句?”
罗烨烨叉起腰,动一动脚,转过来朝上看他。
看到他那张脸,她又泄气了,把手放下。手臂晃晃,擦了擦裙摆。
小声嘟囔:“我们那时不是坐马车吗?就看见那些乞丐……”
啊,萧握瑾眉眼间上蹙起,软下来。
轻轻朝她靠近啊,要哄她,出声,又带着笑意。
钻入耳朵里:“你自己心里不得劲,就苛责我啊。”
罗烨烨立刻被点毛了。
眼见这小娘子,是真要朝他发火,他赶紧流露出微微心疼的眸色,认栽道:“是我不好。”
他手指怜惜地贴她的发丝,撩起垂下来一缕,折起在指间,眼底都有些迷恋。
“我合该把帘子拉上,不让你伤心了。”
罗烨烨横眉瞪眼:“你说啥!”
给萧握瑾吓一愣:“这样你就看不到了,看不到,你不就心情好了吗?何会生出这种事?”
给罗烨烨怼得张口结舌,真是被他这话给堵住,怒急恼急,伸手推他:“你快走开走开,在这气我!”
萧握瑾眸色渐黯,却眼见罗烨烨推他,推不动分毫,他巍然不动啊。
他牵起唇角,好声好气哄:“好了好了,回去用膳了……”
罗烨烨跺脚:“萧握瑾!”
叮,一声。
罗烨烨,她头上的桃花簪子一响,眼前模糊,变得亦真亦幻。
最后一眼,她望见的是那双深深的,桃花样的琥珀眸子。
折扇遮着下半张脸,只露两笔尖尖的眼尾。
掀起折扇,在她面上轻轻拂一下。
“好了,你说了算。”
她收回目光,晃一晃头,再一回神。
繁华浮世,映入眼帘。
翩翩公子,与她身侧,抬眸渐观。
声如蛊:“去吧,烨烨。”
晚色如照,这大酒楼想必有些门道关系,设了接风宴,在东边一座大园子里。
园中亭台水榭,灯火通明,沿廊挂满了红纱灯笼,把半池水照得光华暖软。
风火盟的众人也一并被请来。
张二喜换一身水红的窄袖衫子,牛大嫂,她难得把褐衣解掉,换身青布褙子。
老白还是灰褐短褐,腰间不是黑土豆,换了支,崭新的短竹笛。
照夜坐席角,白衣束袖,正低头啃一块窝窝头。
宴席之上,热闹得如沐浴梦中。
先是上了几轮酒菜,便有人把投壶的铜壶搬上来,立在堂前空地上,隔着十来步远。
牛大嫂第一个上的,三投两中,得意得不行,旁边老李直拍手。
接着是张二喜,一投便砸在壶沿上,弹了出去,惹得满堂净笑她了。
老白被众人起哄着,接过二喜的箭。
也投了两箭,一偏一中。
其余人偏的歪的,都不沾弦,众人又笑。
倒是坐席中的小妹,遥遥相隔,却是举箭一眼定中,一投击中!
一阵呱唧声,那角落照夜,笑笑。
“陪一个。”
以这个最偏的距离,抬起胳膊,略微转转手腕。
三发全中。
赢得座无虚席喝彩,罗烨烨也喜得咧笑,大夸她:“哎呀,你可真厉害呀!”
差点往前扑,就歪到人家照夜身上了,还是后面张二喜她眼疾手快,诶着,把那飒娘子往后一拉。
照夜腼腆颔首,英目唇间笑意愈盛。
罗烨烨还雀跃着,扭头凑到小妹前:“诶,你看着和咱今早上那小孩一样小嘞!”
这群座笑声就好似一壶好酒闷头啊,熏得罗烨烨都有点醺了,嘴都合不拢:“没想到这么大的力气?”
“哎掌柜,他不小啦!”
座里的小妹,露出牙齿,边吃着菜,叫道,“他比我一样大,我都十四了。”
咚地一声,罗烨烨,她梦醒方有时。
又是举着箸,久久晕得,难回神。
哦。
是啊。
这里,也不是她那个时代啊。
心底忽然流上来一种异样的感觉,水流冰冰凉凉地翻上来,淹没心底,有一种,不祥的,触感。
“……哦。”
她便慢慢地,坐下了。
拿起酒筹,补了一声:“这样。”
饭菜入口,这味道又叫她舒心,便又觉得头顶的太阳,能照到了,活络暖和一些,渐渐松泛。
她抬起杯,又喝一口。
粮食料酿得足,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好一壶欢宴酒。
落肚消愁。
不知谁说了一句“让萧掌柜试试”,罗烨烨立刻来了精神,把萧握瑾从席上拽起来。
推到他手里一只箭。
萧握瑾也不推辞,就坐着,指间这支箭悠悠一转。
抬手一撂。
箭身划了一道平稳的弧线,不偏不倚,落入壶口,连壶身都没晃一下。
罗烨烨拍手笑,回头冲大伙喊:“你们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