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五面
世界是一张巨大的床。
所有人都能在这张大床的床单上找到独属于自己的印花。
然后,欢天喜地在最喜欢的图案上躺平,任由自己的身体因为重力而不断下陷。被软乎乎的、像怪物一样悄悄张开大嘴的床垫吞噬包裹全身……
最终得以幸福地窒息死去。
降谷零猛然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倚坐在房间的墙角处。
他的心脏正在剧烈地跳动着,他的后背冷汗涔涔。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脑袋也随之传来一阵又一阵常人难以忍受的抽痛。
然而降谷零却强忍住了这股剧烈的疼痛。
在睁开双眼后的第一时间,他就抬起自己的手腕,以此确认腕表上的时间。
——幸好,他只是短暂地失去了十几秒的意识。
确认过时间后,降谷零这才使劲闭了闭眼,用于缓解那股莫名的晕眩感。
他无力地向后仰去,将头抵在墙上,趁着闭目之际,强行唤醒仍然有些混沌的意识。
要知道,身为组织情报组的代号成员,在出任务的时候头脑不清醒,可是大忌。
没过多久,就见稍稍打起精神的降谷零一手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脑袋,一手撑着身后的墙壁缓缓站起身,还不忘警惕地观察周围的环境。
在陌生的酒店房间里苏醒——这样的情景,他好像有些似曾相识。
但降谷零此刻所在的这个酒店房间,和他记忆中的“那个房间”,好像并没有什么关系。
因为他是接到了组织交给他的任务,才主动现身在这个房间里的。
这次的任务内容其实很简单。需要他从一个试图逃离组织的胆小谨慎的组织成员手里,回收一张里面装满了对组织不利情报的软盘——然后杀了那个家伙。
根据降谷零调查后获得的情报,本次的任务目标一直躲在这个酒店里,并且一直将至关重要的软盘放置在酒店其中一个房间里的保险柜中。
想要对付这种万分惜命的家伙,以组织的名义去威胁是派不上用场的。倘若强行从对方手中夺取软盘,也只会落得鱼死网破的下场。要是他以公安的名义去交涉,只怕还会被对方倒打一耙,暴露他是卧底的事实。
因此降谷零作为卧底,不仅需要完成组织交给他的任务避免暴露身份,还需要尽可能地保证任务目标的人身安全,将能够作为“人证”的这位“前”组织成员顺利带回警察局,以便公安同僚们收集更多关于组织的罪证。
一路上,凭借着此前获得的可靠情报,降谷零都有惊无险地躲过了酒店的监控与工作人员,并且顺利扮作保洁员,趁着那家伙外出的时候,成功潜入了房间。
眼看他就要拿到对方放在保险柜里的软盘……却在他刚刚打开保险柜的时候,不慎触发了藏在暗处的机关。
雾状的迷药顿时铺天盖地地朝他袭来。
哪怕降谷零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也还是被迫吸入了少许的迷药。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几步,然后一头撞在了身后的墙面上,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闷声吃了个大亏的降谷零,现如今也终于彻底回过神来了。
一个胆小谨慎的家伙,怎么可能会不将至关重要的软盘随身携带呢?
所以他亲自确认过的情报竟然是假的。
眼前这个被放在保险柜里的软盘,应该也是假的。
果然,降谷零刚撤离酒店,他本次的任务搭档就突然发来邮件:目标人物已被击杀,那张真的软盘也已被成功销毁。
他并不清楚自己亲自确认过的情报为什么是假的,也不清楚本该作为他后方支援的任务搭档,为何能够自作主张地无视他这位代号成员的计划私自行动……
说起来,降谷零之前并没和这位来自行动组的任务搭档碰过面。本次任务期间,和对方的所有交流也只是依靠发送邮件。
——难道说,组织的行动组又要多出一个像hiro一样擅长狙击的新代号成员了吗?
不管具体情况如何,从结果来看,属于“波本”的任务确实成功了。但属于“降谷零”的任务也确实失败了。
回复完邮件,降谷零阴沉着脸回到了自己停在停车位里的车子上。
在坐进驾驶室后,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眼车内的后视镜。
镜中的自己有着一双陌生的,被颓色与灰暗布满的烟灰色眼瞳。
他眼眸低垂,烟灰色的眼眸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危险而又诱人的色泽。
他只是忽然在想。
假如刚才那个保险柜里放置的不是什么迷药,而是能够立刻生效的毒药,那么想必此时此刻,他已经死了。
降谷零潜入这个以酒名作为代号的组织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他本以为在自己获得代号后,就能联合身后的同僚们迅速地摧毁这个组织。
却不曾想,在获得代号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此前对于组织的了解竟然只有冰山一角。
这的确是一个庞大的、黑暗的、视人命如草芥的可怖跨国犯罪组织。
他在组织潜伏的这些年里,任务成功或是任务失败,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倘若因为一时的心软而导致更多无辜的人被牵连死亡,那才是绝对不被允许发生的事。
但对于身为公安的他来说,有关任务失败与否,唯一的衡量标准,大概就是他最终需要支付的代价,究竟是否在他的可承受范围之内。
降谷零轻轻闭上双眼。
再睁开时,那双下垂眼里的颓色尽数褪去,显露原本带有几分郁色的紫灰眼瞳,眼神里却愈加透出几分疲惫。
在启动车子的同时,他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脑袋被撞伤的部位再度开始隐隐抽痛起来。
迟来的晕眩感令他的视线忽然变得有些模糊,他的鼻尖莫名涌现一阵酸涩。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液体从他的鼻腔内汩汩流下,口鼻间都充斥着一股令人精神紧绷的甜腥味。
那股晕眩感越来越强。
真让人怀疑从他鼻腔里欢快流淌而出的温热液体,究竟是新鲜的血液,还是他的脑脊液。
降谷零抬手用手背狼狈地抹去嘴边不断淌下的血液,正欲狠狠踩下油门,提高车速好再快一些离开这里时……他忽然察觉到他的车子里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是他的错觉吗?在启动车子前,他明明有按照惯例,仔细检查过车上,确实没有被安装窃听器之类的东西。不,根据他的经验判断——
降谷零猛地拉扯原本绑在身上的安全带,安全带却被卡扣彻底锁死。他试图踩下刹车,然而他脚下的刹车也失灵了。
他心中不妙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就见他迅速翻找出随身携带的锋利刀片,两三下就切断了卡住的安全带,然后毫不犹豫地拼尽全力踹门跳车。
尽管身体状态不佳,但他依旧动作利落地护住了自己的头颈部,在地面上滚了好几圈。这样做既能在跳车后快速卸力,又能保护身体的要害部位免于受到重创。
“砰!”
几乎是在他停下滚动的瞬间,原本一直不受控制地向前冲的车子就发生了爆炸。
他的车上果然被人安装了炸弹。
降谷零略显狼狈地趴在地上,四肢和躯干部位都有不同程度的小擦伤,浅金色的发丝也略显凌乱,上面还沾染了薄薄一层因为爆炸而四处飞溅的浮尘。
由于距离过近,爆炸的余震令他的脑袋嗡嗡作响,耳朵也短暂地听不见了。
原本一直不受控制地流淌的鼻血,反而奇迹般地止住了。
就是有些可惜,他的车子又报废了……话说,这已经是他获得代号后因为任务而报废的第几辆了?
不过没关系,这些都是小事,反正组织什么都能报销。身上受的伤也不重,稍微休养个几天,很快就又能恢复。
倒不如说眼下最麻烦的事,应该是他不得不好好琢磨一下,等会儿应该准备一些什么说辞,才能在即将赶到现场的交通部同僚们面前糊弄过去。
劫后余生的降谷零强撑起身体,他翻过身来,然后仰躺在地。
透过周围钢筋水泥的缝隙,他望向蓝天白云。
身旁刚刚发生过爆炸的汽车残骸正在熊熊燃烧,路过的秋风试图用强风吹熄火焰,却只让它燃烧得更高更旺。
于是降谷零不自觉地张开双臂,在地面上舒展全身,就像躺在一张巨大的、柔软的床垫上。
他忽然很轻松地笑出了声。
十一月六日,降谷零开着新车赴约,来到了涩谷的寺庙。
诸伏景光和伊达航也依次如约而至。
松田阵平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的手里攥着一捧新鲜的花束,久久地站在萩原研二的墓碑前。他脸上的表情,却反而有些出乎意料的放松。
并不是每一次祭拜都非要特别严肃的。
想必萩原研二也不希望自己的四个同期每次来探望他,都是一副痛不欲生、没精打采的模样。
要是那家伙还活着,一定也像这些花儿一样,是元气淋漓且富有生机的,一定会笑嘻嘻地揽着他们的肩膀,然后说着:“怎么大家完全都不笑啊,要不要听我讲个刚学来的超好笑的笑话?”
十一月初的秋风萧瑟,寒意渐浓,树上的叶子纷纷飘落,满目皆是啸叶之秋的苍凉。
可有关于他们五人的故事,却开始于一个樱花盛开的季节。
警校时期发生的往事种种,仿佛就发生在他们的眼前。
直至现在,今年是萩原研二离开他们的第四年了。
四年的时间,一千四百多个日夜,或许足够让他们逐渐习惯一个没有萩原研二的世界。
倘若站在时间的尽头回望,能够照亮一切的太阳,在广阔的宇宙里也不过是一颗稍纵即逝的流星,仿佛没有什么是能够永存的。
可他们终究无法站在时间长河的尽头,他们只是几个站在死去的挚友墓前,依靠攥着念珠祭拜,才能寄托哀思的普通人。
因此,习惯并不代表着遗忘。
那些属于萩原研二的笑容和声音,反而在时间长河的冲刷下,在他们的记忆中变得愈发深刻与清晰。
降谷零记得,他和萩原研二此生最后一次见面,应该是在他们警校毕业典礼当天晚上,他们五人一起参加的告别酒会上。
那天的毕业典礼好像举行了很久,他们见到了警视厅总监,降谷零还作为毕业生代表上台颁发毕业证书。
毕业证书自带着一股浓郁的纸墨气息,空气中满是樱花的清香味,身上的礼服也比他们平时所穿的制服质感更厚实,面料更高级。
毕业典礼结束之后,他们最后一次并肩行走在警校的主干道上,在走出校门的时候,微风吹过,好看的粉色樱花花瓣便纷纷从树上飘落。
降谷零下意识伸出掌心接住一朵飘散至他面前的樱花,身旁的松田阵平便单手环在他的肩上,顺势将自己手里的墨镜随手戴在对方的眼前。
“你这是要戳瞎我的眼吗——”
原本唯美忧伤的气氛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还不是因为你的脸太黑了,和夜色混在一起了我看不清。”
“松——田——阵——平——明明现在太阳还没落山!”降谷零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行了行了,我这就帮你戴好。”松田阵平“啧”了一声,抬手将原本歪歪斜斜地挂在对方鼻尖上的墨镜镜框扶正,“这样如何?”
“这还差不多,”降谷零轻哼一声,紧接着又吐槽道,“这不是黑得连路都看不清了吗!突然给我戴墨镜干什么?”
松田阵平笑嘻嘻接话:“清点行李的时候突然多出来的,行李箱早就打包好了懒得再拆开,就顺手揣口袋里带出来了。看款式花里胡哨的,肯定是hagi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出现在我寝室里。”
“是在之前的便利店抢劫事件中,你向萩原借来的,然后忘记还了吧……”
“哦对,当时好像还借了一件花衬衫。反正hagi这家伙衣柜里这种奇怪风格的装饰品和衣服多得很,应该也不缺我这一件——等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突然从衣柜里出现,再还给他吧。”
降谷零表示认同地点了点头。
“嗯哼,小阵平和小降谷在背着我说什么坏话,让我也听听?”
两人的中间忽然探出一只萩原研二。
降谷零却完全没有当面说人坏话的自觉:“在说你的审美——”
“——很有问题。”一旁接话的松田阵平也丝毫没有这样的自觉。
然而三人笑着同框的画面坚持不过三秒,松田阵平就被萩原研二“笑意吟吟”地抬手架在肩膀上,猛地圈着脖子向后拖走了。
“等、zero他刚才不也说你坏话了么!hagi!萩原!”松田阵平胡乱地蹬着脚,试图挣扎却被对方的胳膊锁得死死的,完全无济于事。
“这种时候叫谁都没有用哦,还说我‘审美很有问题’……哼哼,原来小阵平一直是这样看待我的吗?”
“才不是!”
“唉,好伤心哦,那么想必被我这样的‘审美’夸赞过的小阵平的脸蛋上多几只小乌龟,也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吧?”
“——诶?”
从松田阵平僵成原画的表情上看起来,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可能很不妙。
“真的是一对关系很好的幼驯染呐!”诸伏景光不禁感叹道。
“会吵架才代表关系好呢。”降谷零赞同地点点头。
闻言,诸伏景光忽然看向他:“不过我们之间吵架好像就比较少吧?”
“因为一般情况下,hiro听我的准没错嘛。”降谷零下意识这样回答道,心中忽然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于是他紧急补救道:“当然最重要的是hiro无时无刻的包容,有你在我身边超可靠哒!”
“原来是这样么,”诸伏景光若有所思,“其实我也挺好奇,我们俩大吵一架会是什么模样……呐呐,zero,下次要不要找个深夜,我们也去樱花树下打一架——这段时间在班长的指导下,我的体术可是大有进步哦!”
走在最边上的伊达航立刻用双手竖起两个大拇指表示认可。
果然!降谷零背后一凉。
发现降谷零明显察觉到不对劲的眼神,诸伏景光微笑着朝他眨了眨单侧的眼睛:“怎么了,zero酱?”
hiro——不要连口癖和小习惯都跟着萩原那家伙学坏啊——等等!还有班长——你们俩、不对,你们仨到底是谁跟着谁一起学坏了啊——
看着诸伏景光和伊达航一边点头一边摇头地聊天的表情,他们好像真的有在认真考虑找个时间约架……
他立刻投降道:“我才不想和hiro你打架……就饶了我吧!hiro旦那!”
诸伏景光原本故作认真考虑的表情瞬间破功,他被幼驯染对他的新称呼成功逗笑出声:“zero怎么也开始学松田这样叫我。”
还不是因为“打不过”,所以他也被迫加入了。降谷零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而边上另一对幼驯染当然也没有真的“打起来”。
本就是开玩笑性质的嬉闹,最后以松田阵平被萩原研二屈指轻轻弹了一个脑瓜崩、顺带骗走一个超贵的模型——据说是为了证明审美的一致性——然后欢欢喜喜地收尾了。
其实就算真的吵架或者闹别扭也没有关系,反正还会有下一次见面。
再不济,等到他们下下一次见面的时候,总能又和好如初吧?
酒会上,五人同时笑着举起酒杯。
他们谁也不知道,在这种时候应该说些什么样的敬酒词,才能让他们在警校里共度的这段时日显得更加圆满不留遗憾。
那就敬、他们之间的友谊地久天长。
五个装满了冰啤酒的酒杯轻轻撞在一起,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
“喂,zero,难道我们要被困在这个鬼房间里天长地久?”
在逃不出去的房间内,坐在床边的降谷零和松田阵平面面相觑。
“‘天长地久’好像不是用来形容我们现在这种情况的吧?”降谷零微微抽搐着嘴角,有些无力地抬手捂着脸。
他们两人被困在这个窗户和大门全部被锁死的酒店房间里已经有些日子了。
最初,降谷零和松田阵平尝试过很多办法,他们试图钻规则的漏洞,强行逃脱房间……却被幕后黑手发现并严厉警告,还扣除了他们当天的食物和点数作为惩罚。
多次尝试未果后,他们便开始思考配合这个所谓“实验”的可行性。
倘若他们之前已经完成并成功获得点数的那些课题,姑且还能被列为“稍微过火”的“互帮互助”与“肢体伤害”。
然而今天列出的课题,却是需要他们真正发生关系,或者切断降谷零的手指。
做,还是不做?这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这些时日里,降谷零总觉得他们的底线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