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7章
檀香幽幽,混着陈年木料的沉朴气息,缭绕满室。嘉平一脚跨进门槛,便见梁间悬着四盏明角大灯,映得地上深红的绒毯肃穆厚重。光影昏蒙之间,上首一张黄花梨木的圈椅上端坐着一位妇人。
一身墨绿素缎遍缀四合如意云暗纹比甲,貂鼠出锋的领缘簇着一张端肃的容脸,此刻低头呷着热茶,髻边一赤金点翠的簪子流光暗转,虽是一言不发,却已显出当家主母的赫赫气度。
嘉平暗想,这大约便是连翘口中的夫人,谢皇后的母亲了。
她身侧另坐着个蓄三缕清须、着青灰直裰的男人,如此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当口,他面上挂着一团和气,看嘉平时是温温的关切,待一转眼跟那妇人低低絮语时,笑意里就添了几分惧内的窝囊。
堂中跪着一少年。
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想是已被棍棒唬过几轮,脸上泪痕还未干透,巴巴地仰着脸望过来,哀哀求道:“阿姐!阿姐!你可算醒了!你都不知我跪了多久,腿都麻了,只为等着你跟爹娘说一句公道话呢!前儿个西山那一趟是你自己要去的,我不过就是跟着你,真不是我撺掇的!”
说罢,又拿袖子揩眼泪,仿佛真的蒙受天大的冤屈。
可嘉平怔怔地站着,满头雾水。
孟汝芸搁了茶盏,扶着桌沿,将嘉平从头到脚细细端详,“听霜姿说,你如今连何年何月、身在何处都不记得了?”
霜姿,前儿伺候汤药的小丫鬟。
孟汝芸的口气竟出奇地平和,嘉平悬着的一颗心略略放下,怯怯地点了点头。
孟汝芸便笑了,愈发慈蔼可亲:“那你可还记得,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嘉平自然也是不知的。
她拿眼偷偷看屋里众人,而满屋子的目光都钉在她身上,连上首坐着的父亲也一个劲儿朝她挤眼努嘴。
可惜她委实瞧不懂那些眉眼官司里藏着什么意思,抿了抿唇,说也不记得了。
“砰——!”
孟汝芸一掌拍在桌案上,脸色霎时冷下,“你不记得了?你还敢跟我装痴作傻说不记得!”
她抄起长案上的乌木戒尺,“谢嘉平,你是胆肥了,还是翅膀硬了?谢嘉熠整日里野得没边儿也就罢了,我懒得管他!可你是女孩儿家,眼看着到了说亲的年纪,竟也学着往那荒山野岭里去胡闹!那山上是什么地方?山匪歹人、虎狼蛇虫,哪一个是你个闺阁女子能应付的?!”
“平日里叫你精心研习女红,你偏捧着杂书闲册当宝贝,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你了。可你倒好,竟背着我与你爹偷偷往那深山里去寻什么药材?什么药恁般金贵,值得你拿命去换?你说啊!”
瞥见她额上那一圈纱布,孟汝芸握戒尺的手颤抖着,再掩不住痛心疾首,“这回是你命大,从那坡上滚下来,只磕破了头。倘或那日脚下再滑一步,失足坠了崖……你让爹娘怎么活!”
说罢,眼圈一红,高高扬起戒尺便要打下去。
“夫人!”
谢昌华慌忙上前来拦。
谁知戒尺在半空里倏地一拐,狠狠抽在犹自跪在边上的谢嘉熠屁股,疼得他“嗷”地一嗓子跳起来,捂着腚直嚷:
“娘,你不公平!您这几日已打过我四五回了,如今数落阿姐的不是,您还打我!”
“打的就是你这不争气的东西!”孟汝芸骂道,“跟着你阿姐出去,还能叫她磕破了头,你有什么脸叫屈喊冤?!还半道上解手,遇见只鸟想抓回来。那鸟还要上天呢,怎么,你也要跟着上天去不成?!”
越说越气,扬起戒尺又要抽下去。
却被谢昌华觑准时机,一把夺了过来,“哎哟我的好夫人,息怒,息怒啊!横竖事儿已出了,冀奴也知道错了,你总不能真把儿子打死了吧?好歹给儿子留个体面,下人们都瞧着呢。”
孟汝芸瞪他一眼,冷笑:“体面?还不是你这做老子的惯出来的?!”又恨恨剜一眼姐弟二人“两个都是!”
谢昌华陪笑道:“是是是,是我的错,我这做爹的没教好。可夫人啊,今儿天色也晚了,爹这几日在朝中事务烦冗,好容易才安歇下,总不好将老人家惊动起来罢?”
“醒了才好!”孟汝芸灌了一口茶,“好叫他老人家亲自出来瞧瞧,瞧瞧他这嫡亲的孙女儿,是如何替咱们谢家光耀门楣的!”
“谢嘉平。”
“嗯?”
嘉平抬头,面上残着些许心有余悸的仓皇。可转念之间,她猛地觉出不对——谢嘉平?难不成这谢皇后与她竟是同姓,又同名?!
她心中大震。
这世上竟有如此凑巧的事?
孟汝芸连唤了她好几声,她都恍若未闻。跪在一旁的谢嘉熠生怕待会儿又连坐挨打,赶紧悄悄扯了扯她披着的斗篷,她这才一个激灵回过神。
“看来是半句也没听进去。”孟汝芸沉着脸。
但细皮嫩肉与皮糙肉厚之间,她掂量得清哪个能打、哪个不能打,只得耐着性子讲起道理:“满满,你不小了,十六岁的大姑娘,这些道理难道还要娘掰开了揉碎了,一句一句地教你不成?”
“你爹在太医院当差,你祖父七十多岁的人了,日日鸡鸣即起,伴驾御前。阖府上下,靠的就是‘谨慎’二字!你呢?你倒好,学神农氏尝起百草来了!倘或被哪个多嘴的瞧见了,传出去,说谢家姑娘抛头露面、行止不端,你让你爹和你祖父往后在同僚跟前如何立身?你自个儿日后出阁,夫家问起头上的疤,你是要爹娘跟着你一起受人的白眼么!”
横了一眼边上不成器的儿子,“学医、学医,该学的不学,不该学的倒学魔怔了!”
再转回嘉平,“你怎么就不体谅体谅娘的苦心呢?男子学医,是济世救人,是正经营生;女子学医是什么?是走街串巷的三姑六婆,是下九流的贱役!爹娘与你祖父给你吃好的、穿好的,让你读书识字、学琴学画,是盼你做个知书识礼的大家闺秀,不是叫你作践自己,去给人端茶递药、摸脉问诊的!”
“今儿你能捡回这条命,是祖上积德,是你命硬。可我把话说在前头,从今往后,但凡叫我再瞧见你捧着一本医书,莫怪我翻脸无情,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也别想再踏出这二门半步!”
说罢,胸中闷火犹未散尽,想起外头跪着的一干丫鬟婆子,又道:“瞎眼的,姐儿哥儿往外跑,竟没一个拦着。每人扣一月月钱,再有下回,自己卷铺盖走人!”
话传到外头,一干人等千恩万谢。
扣钱而已,总比撵出去强。
可嘉平听着窸窸窣窣谢恩的动静,暗自盘算着,无意间与立在孟汝芸旁侧的连翘对上视线。
对,不成。
她如今浑浑噩噩,这宅院的根底深浅一概不知,来龙去脉也都尚未理清。这些人活得艰难,月钱虽薄,却是养家活口的命根子。若真因她之故被扣了去,纵然嘴上不说,心里怎能不记恨?往后的日子还长,少不得要靠这些人通传消息、周旋照应,若头一遭便结下怨怼,只怕寸步难行。
想到此处,嘉平不再迟疑,低眉顺眼地开了口:“母亲教训得是,女儿心中愧悔,自知莽撞。只是这一桩事原是女儿一意孤行,她们也曾劝过几回,是女儿没听进去,实与她们不相干。如今外头天寒地冻,她们跪也跪了,还求母亲高抬贵手饶过她们这一回。月钱,就不必扣了吧。”
说着,一双眼殷殷切切地望着孟汝芸,眉间眼角俱是恳求之意。想了想,又悄悄偏过头去,朝那瞧着便好说话的谢昌华递了个求助的眼色。
谢昌华刚要张嘴帮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