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在渊【二章】
鬼界格局,向来由四大鬼族执掌四方:饕餮镇东,穷奇守西,梼杌控南,混沌掌北。几百年前,鬼界乱象丛生,散鬼割据、争斗不休,四大鬼族家主率领麾下鬼将,横扫各方异己,平定叛乱、统一散众,自此鬼界再无零散势力,唯余四大鬼族独掌大权,秩序沿袭至今。
万世昭隐匿在鬼界街巷中,指尖摩挲着刚写好的信纸,眉头紧锁,暗自思忖:要找寻那批逃入鬼界的水鬼,张贴寻鬼启示无异于打草惊蛇,可若直接发战书,又难免陷入两难。君子重诺,一言九鼎,总不能只为寻几只作恶水鬼,便惊扰整个鬼界,平白浪费众鬼时间,落得个不知轻重的骂名。可眼下别无他法,水鬼藏于四大鬼族地界,唯有广发战书,逼它们现身,或是逼背后势力交出凶手。
思及此,他不再犹豫,提笔挥毫,将战书写得言辞恳切、立场分明,随后辗转送至四方监察所,命人张贴于闹市街口,让鬼界众鬼都能瞧见。
战书内容如下:此番乃人界道士万世昭前来挑战,愿应战者,可于三日后赴西郊荒台一决高下。若诸位胜我,我愿任凭处置,绝无二话;若我侥幸取胜,还望诸位恪守约定,交出那批在人界残害两条性命、后逃入鬼界的水鬼。我只为替天行道、为民除害,还望众鬼愿赌服输,天地为证,绝不食言!
写罢,万世昭望着战书,轻声喃喃自语:“对错是非,莫论他人,控己为胜。”他轻叹一声,眼底满是赤诚与无奈,“我管不尽世间所有善恶,只能管好自己,力所能及之事,定当全力以赴。我从不是什么绝世圣人,只是不想再看到无辜之人枉死罢了。”
不过半日,战书便传遍鬼界大街小巷,城中酒馆内更是喧闹非凡,众鬼三五成群,议论纷纷。
“你们听说了吗?来了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界挑战者,一来就给整个鬼界广发战书,这般张扬,怕是活腻了!”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鬼拍着桌子,高声嗤笑。
“话可不能这么说,敢如此行事,说不定是有真本事,不像某些人,只会躲在背后喝倒彩,徒惹人笑!”一旁的青衫鬼忍不住反驳。
“反正我早就死透了,看热闹罢了,难不成还能再死一次?”对面的矮鬼怒目圆睁,抡起拳头便要上前斗殴,酒馆内顿时乱作一团。
“别打别打!先说正事!”有小鬼连忙拉住二人,压低声音道,“你们可知,四大鬼族之中,唯有混沌一族家主香雪,迟迟未接战书,半点动静都没有,连个缘由都没留。”
“香雪?那位向来闭门不出、不问世事,活了几百年,都没几只鬼见过她的真容,怕是个缩头乌龟吧!”
“我看啊,是长得奇丑无比,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才躲着不敢应战!”
污言秽语越说越难听,旁边一桌忽然传来一道清冷女声,带着几分愠怒:“休要这般诋毁女子,口舌之快,最是卑劣。”
“谁啊?敢管老子的事!”那壮汉鬼勃然大怒,猛地转身,破口大骂,“我最讨厌你们这些自以为正义的伪君子!”
转身望去,只见桌边坐着一位身着红衣的女子,脸上戴着一张诡异的白色笑脸面具,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眸,周身气质疏离,全然不惧周遭的目光。
“怎么?这位姑娘也不敢见人?还是跟那香雪有什么牵扯?”壮汉鬼上下打量她,语气满是挑衅。
红衣女子(万世昭)抬眸,声音清冷:“香雪是好是坏,与你无关,难道我便不能为她说句公道话?”
“好大的口气!有本事别耍嘴皮子,拿出真本事较量一番!”壮汉鬼拍桌而起,气焰嚣张。
“我乃君子,君子动口不动手,不逞匹夫之勇。”红衣女子淡淡回应,丝毫不为所动。
“那便喝酒!敢不敢比?谁先认输谁就是孬种!”壮汉鬼索性以酒相逼。
红衣女子心底苦笑,他本就不善饮酒,昨夜借酒消愁已是勉强,如今更是三杯便倒,可眼下骑虎难下,若是退缩,定会被众鬼嘲笑,也会耽误寻水鬼的正事,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我酒量浅薄,最多三杯便醉。”
“今日这酒度数不高,我让着你便是!”壮汉鬼得意洋洋。
“不必相让,公平比试,认真就好。”万世昭语气坚定,不愿占半分便宜。
壮汉鬼当即起身,拿起酒坛,给万世昭倒了满满一杯,酒液满而不溢,倒也算守了几分酒桌礼仪:“姑娘,我敬你!”
万世昭抬手,将面具微微向上掀起,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与嘴唇,举杯相碰,仰头将酒一饮而尽。酒水入喉,辛辣感瞬间蔓延,她却面不改色,尽显从容。
周遭众鬼见状,纷纷高声喝彩:“好样的!这位姑娘竟是巾帼不让须眉!”
“诸位莫要小瞧我,我虽酒量不佳,却也不是滴酒不沾之人。”万世昭朗声说道,随即一杯接一杯地饮下。不过几轮,对面的壮汉鬼便面色通红、眼神涣散,已然醉态毕露,渐渐支撑不住。
“姑娘……我不行了,你也别喝了,再喝要伤身的……”壮汉鬼摆着手,瘫坐在椅子上,连连求饶。
万世昭缓缓站起身,只觉头昏脑胀、身形摇晃,酒劲直冲头顶,脚步虚浮,却还是强撑着开口:“酒量差便莫要逞强,酒钱我们五五分,谁也不欠谁。”说罢,她甩出几张纸钱,扶着酒馆门框,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醉意朦胧中,她循着清冷夜风走到一处湖边,视线模糊,没看清脚下路况,一脚踩上了停靠在岸边的木船,身子一晃,险些摔倒:“怎么……回事……”
她下意识摸向腰间,指尖触到那张变身符,喃喃自语:“变身符……果然好用……”说着,反手撕下符咒,周身红光一闪,红衣女子的身形瞬间消散,恢复成万世昭原本的模样。他身子一歪,差点跌进冰冷的湖水中,连忙扶住船舷,晃了晃昏沉的脑袋,拿起船桨,胡乱划动起来,木船顺着湖水,漫无目的地向前漂去。
晚风拂过,带着湖水解意,万世昭俯身,将手探入冰凉的湖水中,指尖划过澄澈湖面,身子随船轻轻摇晃,醉意中带着几分怅然,轻声吟道:“我见碧水长流多澄清,料碧水见我应如是……”
他划着船,在湖面四处游荡,酒劲上头,脑海里一片混沌,先前的计划与思绪全都乱作一团,竟一时想不起自己来鬼界的目的。他转过身,抬手捂着脸,满心懊恼:“今晚真是糊涂,喝得酩酊大醉,如今船漂向何处都不知,只能先往前漂,待酒醒了再做打算。”
身心俱疲,加上酒劲作祟,他靠着船柱,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天已蒙蒙亮,晚秋时节天亮得晚,四周还透着几分昏暗。船柱上挂着一盏油灯,灯火摇曳,火光红似凝血,木船正缓缓向前移动,并非他先前划动的方向。
万世昭心头一紧,瞬间清醒几分,环顾四周,茫然开口:“等一下……这里还是鬼界吗?”
“朋友放心,这里自然是鬼界。”一道清亮的少年音传来,温和又爽朗。
万世昭抬眼望去,只见船头站着一位玄衣少年,乌黑长发高高束起,身姿挺拔,约莫六七尺高,正手持船桨,缓缓划动。少年转过头,面容稚嫩干净,眉眼弯弯,如同明月伴清风,看着乖巧又可爱,嘴角噙着笑意,温声道:“鬼界与人界,其实也没太大差别,都是众生居所。我看你在船上睡得沉,便闲来无事,载着你四处逛逛。”
“朋友?你我素不相识,一来便称我为朋友?”万世昭心中略有戒备,却也觉得这少年眼神纯粹,不似恶人。
“我看你眉眼正气,不像是坏人,便愿把你当朋友。”少年笑得坦荡,毫无心机。
万世昭微微颔首,试探着问道:“阁下是人是鬼?”
少年纵身跃到他身旁,俏皮一笑:“你看我像人,还是像鬼?这船本就是我的,反倒你来问我身份,未免太过谨慎啦。”
万世昭一时语塞,正欲再问,少年便率先开口:“我姓尽,单名一个欢字。我有个好朋友,做饭手艺极差,跟你一样,总爱疑神疑鬼,倒是有趣得很。”
“我并非疑神疑鬼,只是身处异乡,多问几句罢了。不知尽公子的这位好友,是何人?”万世昭放下几分戒备,轻声问道。
“他叫情愉,是我最好的朋友。”尽欢提起好友,眼底满是笑意,语气格外亲昵。
万世昭望着他纯粹的模样,心中微动,开口问道:“我有一事想问,在你心中,怎样才算得上真正的朋友?”
尽欢歪着头,认真思索片刻,语气真挚:“便是互帮互助,你真心待我,我便真心待你,将心比心,不离不弃。且要我心甘情愿认他是朋友,他才算得上是我的朋友,半点勉强不得。”
“原来如此,说得极是。”万世昭心中豁然开朗,想起翊、秋鸿、知意,还有师父,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温柔。
“你放心,我可不是鬼,跟我交朋友,你绝对不亏!”尽欢拍着胸脯,一脸骄傲。
万世昭朗声笑道:“我对妖魔鬼怪从无偏见,世间人情冷暖,鬼怪未必不如人,善恶从不由种族定论。如此说来,我们此刻,便是朋友了。看公子气度不凡,可是修仙世家尽家之人?我曾听闻过尽家盛名,不知是否巧合。”
“正是!情家与尽家世代交好,两位家主更是莫逆之交,也就是我父亲与阿愉的父亲。”尽欢爽快应道。
万世昭心中讶异,堂堂世家公子,竟孤身一人闯入凶险的鬼界,实在胆大,暗自思忖片刻,开口问道:“尽公子身份尊贵,为何孤身来此鬼界?”
“自然是为了斩妖除魔,扫黑除恶,守护世间安宁!”尽欢眼神坚定,说得意气风发。
“仅凭公子一人之力?”万世昭难免担忧,鬼界凶险,四大鬼族势力庞大,少年孤身前来,太过危险。
“看来朋友是不信我本事喽?”尽欢撇了撇嘴,却又瞬间笑开,毫无愠怒之意。
“绝非不信,只是公子背后有家族势力,大可多带些人手,也好有个照应,免得遭遇恶鬼,陷入险境。”万世昭连忙解释,语气满是关切。
尽欢左右张望一番,确认四周无人,凑到万世昭耳边,压低声音,语气神秘:“你有所不知,人界不久后,便要开启一场名为百家争霸的大乱战,各方势力都在暗中筹备,我若是大张旗鼓,定会打草惊蛇,所以是偷偷溜出来的。”
“偷偷溜出?尽公子能避开家族耳目,倒是有些本事。”万世昭由衷赞叹。
“唉,你可别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