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能吏治城
从洛阳往西南走了两天,天就变了。
云一层层压下来,灰沉沉的就像浸了水的厚棉絮一样,把远处的嵩阳山整个笼在里头,让高山雪景也消失不见。
官道两边的柳树还光着枝子,偶尔几根细枝上鼓出米粒大的灰褐色芽苞,不凑近看根本看不见。
道旁的草枯了一冬,伏在地皮上,风一吹窸窸窣窣的响,像还没从冬天里醒过神来。
梅家安骑在马上,把斗篷往里收了收,只露半张脸。
洛阳近郊的麦子已经返了青,油汪汪的铺着,可一进汝州地界,田里的麦苗还灰绿灰绿地贴在地上,有些地块稀得能看见土。
田埂上有人弯腰整地,裹着臃肿的旧棉袄,动作很慢,像被这冷天冻住了筋骨,风从田野上刮过来,带着一股湿土和粪肥混在一起的味道。
“大人,前头就是梁县地界了。”
田更启从前头折回来,马头上蒙着一层细灰,他伸手在脸上一抹,把灰抹成几道印子。
梅家安抬眼望了望,官道分出一条岔路,往西一拐,就是梁县。
那条土路窄,两边坡上留着去年雪压过的痕迹,几棵松树从半腰折断,树枝子就这么倒挂着,风一吹就晃。
坡上还有没清完的碎石,从土里支棱出来,马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路边一条浅沟里还结着薄冰,冰壳子下面有水在流,发出极细的汩汩声。
“先不去县城,往柳林村。”梅家安说。
田更启应了一声,拨马往岔路上走,两个亲卫一左一右跟上,斗篷下摆被风吹得啪啪响。
越往山脚走,天越冷,路两边的田也越显得薄。
有几块地里,麦子黄一块青一块,像害了病,补种的地块上,苗子细的跟针一样,稀稀拉拉的戳着,看着就让人心里发紧。
到了柳林村村口,梅家安下马,把缰绳递给亲卫,只带了一个书吏往村里走。
村口已经完全不是两个月前那副光景了,废墟早清的一干二净,空地上起了整整齐齐几排新屋,墙是青砖混着旧砖砌的,灰浆抹得严实,屋架都上了新梁,有的已经铺了瓦,有的还晾着,只等梁木干透。
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炊烟,混着一股烧柴火的气味,暖烘烘的飘过来。
才往里走了几步,一个蹲在墙根下修锄头的老人就站了起来。
这老人六十来岁,精瘦精瘦的,背有些驼,脸上皱纹像刀刻的,颧骨高,眼窝深。他眯着眼看了两眼,忽然把断锄头往地上一扔,几步迎上来,身子一弯就要下跪。
梅家安伸手托住他:“上回就说过了,不兴跪,起来说话。”
老人直起身,手在破棉袄上搓了又搓。
那棉袄袖口已经磨得发亮,露出里头灰黑的棉絮,他眼窝子红红的,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憋出一句:
“这冷天,这烂路,大人您也不先捎个信,我们好把门前收拾收拾。”
“我又不是来做客的,地里的麦子怎么样了?领我看看。”
老人连声应着,领她往村后走。
梅家安一边走,一边把村子重新看了一遍。两个月前她来的时候,这村子像被谁从天上砸了一拳,塌的塌,倒的倒,雪把门都封了。
如今新屋一排排立着,路也重新铺过了,碎石压得实,踩上去不泥。
村里人见她来了,都从各自的地方望过来,有妇人从新屋后头探出头,有孩子从门框里露出半张脸,也有几个后生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远远的看。
“是梅大人!”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这一声落下去,村里就活了。
那探头的妇人把身子整个探出来,往围裙上擦着手,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那门框里的孩子拔腿就跑,边跑边喊:“大人来了,大人来了!”
几个后生把铁锹往田埂上一插,大步朝这边走,没一会儿,梅家安身边就围了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小。
他们不挤,也不闹,只围成半圈,眼睛亮亮地看着她。有人叫“梅大人”,有人叫“司农大人”,叫得参差不齐,却一个比一个亲。
一个穿灰布旧袄的妇人端着一碗热水从人群后头挤过来,碗沿还冒着白气。
她走到梅家安面前,也不说话,只把碗往前一送,像给自家远归的人递水,梅家安接过来喝了一口说道:
“甜的,这是山里的水?”
“是村东那口新打的井。”妇人忙说,“韩大人让人打的,水又清又甜,家里做饭洗衣全靠它,大人上回走时,这井还没影呢。”
梅家安点点头,把碗还给她。
那妇人接过碗,又往她手里塞了两块烤得焦黄的小杂粮饼,饼还烫手,用粗布托着。
梅家安推了两下,没推掉,只好接了一块说:“那块给孩子吃。”
妇人这才笑了,转身把另一块掰给旁边一个咬着手指头的小孩。
老人领着梅家安往田里走,边走边说村里的变化,他说:
“上回大人走了之后,韩刺史又亲自来了两回,带着工房的人丈量地界,把原来不清不楚的几块地全重新划了。
新屋也是韩刺史催着修的,砖瓦从郏城窑上一车一车赊来,木料从北山调。
如今村里除了几户实在没劳力的,都住进新屋了,旧窝棚都拆了,不留了。”
“还有哪几户没住进去?”梅家安问。
“就村西一户,男人去年雪灾时没了,一个媳妇带俩半大小子。
村里本来要出人先给她家盖,那两个孩子不肯,说把工让给更急的人家,他们自己上山背石头。
韩大人为这事还专门来过,说了几回,那俩孩子就是犟啊。”
梅家安没再往下问,只把这事记在心里,她蹲到田里看麦子,又抓了把土。
土里拌着粪,肥没少施,只是地气还没缓过来,冷得扎手,她拍拍手站起来,对老人说:
“这地翻得不算浅,就是地温低,苗起得慢,田埂上这些草得锄,草比麦子吸得快,不锄掉,地里的劲全叫草抢了。”
“大人说得是。”老人连连点头,“就是开春后大伙都抢着翻地种荞麦,这些补种的麦子,想着能收多少算多少,就没怎么管了。”
“补种的也是粮,多收一升是一升。
你告诉村里人,别只盯着新种的,去年补下的这些冬麦,锄一遍草,追一次肥,秋里能收上一笔,不是白花力气。”
老人高声应了,又转身朝田里的人喊:
“都听见了?大人叫咱们给冬麦追肥,别都去顾荞麦!”田里几个正在翻土的后生直起腰,朝梅家安这边大声回:“听见了!”
梅家安又问了牛的事,老人把两只手摊开给她看,虎口和掌心裂着道道口子,有的结了黑痂,有的还渗着血丝。
“去年雪灾村里冻死四头牛,如今全村就剩两头能下地,人拉犁拉得腰都快断了。
韩刺史已经从郏城调了三头,说这几日就到。”
说到韩愈之,老人的语气里没有半丝抱怨,反而带着一种自家人似的体谅:
“韩大人也不容易,这么大的汝州,处处都要顾,我们这些事,他哪能件件都盯着。
上回他来,饭都没顾上吃,蹲在地头跟我们一起啃冷饼子。”
梅家安从包袱里摸出一小瓶冻伤膏,放进老人手里:
“晚上烧热水把手泡软了,再涂这个,牛的事,我去跟韩刺史提。你们催得对,缺牛可不是小事。”
老人攥着那瓶子,嘴唇抖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梅家安又去看了村西那户人家,窝棚已经拆了,新屋的墙脚刚砌到膝盖高,旁边堆着几块从山上背下来的石头,上头结着霜。
两个半大孩子不在家,门口一个瘦小的妇人正蹲在盆边洗衣裳,她见梅家安来,慌忙起身,手在衣摆上擦了好几下,不知该行礼还是该说话。
梅家安问了几句家里的情况,又看了看那新砌的墙脚。墙脚砌得不差,灰浆饱满,石头也码得稳当。
“这墙脚是谁砌的?”梅家安问。
妇人小声说:“是村里几个叔伯帮着砌的,我两个儿子每日去山上背石,回来就给叔伯打下手。
韩大人说等墙起了,让工房的人来帮忙上梁,叫我别急。”
“韩刺史说得好,你两个儿子还小,背石头别背过头了。”
梅家安从包袱里摸出几块杂粮饼和一个鸡蛋,放在墙脚边的一块石头上,“这个留给你家小子吃,别说是我给的,就说是村里人凑的。”
妇人眼眶一红,叫了声“大人”,又抿住嘴,只把头点了几下。
梅家安在村里走了一大圈。等她要走时,天已经擦黑了。
她刚走到村口,后头的人就追了上来。打头的是那个修锄头的老人,手里抱着一捆草鞋,后头跟着几个妇人,有的端着竹篓,有的捧着布包,再后头还跟了几个刚下田的后生,裤腿上还沾着湿泥。
他们把梅家安围住,这个要往她马背上放一包干菜,那个要往她手里塞一双新纳的鞋底。
老人急急的说:“大人,天都黑了,这山间夜路不好走,野物多,您就在村里歇一晚吧。新屋子有了,灶是热的,铺盖都是干干净净的,您住我家去!”
旁边一个妇人也说:“就是,大人上回走,我们连口热水都没留您喝,这回说什么也得住一晚,明日天亮再走。
村里的狗都不认得您的马,夜里叫起来没个完,您也睡不安生。”
梅家安笑着说:“不住了,我今夜还要赶去叶县,明日天不亮还要看几块田,住下来,反把你们的觉耽误了。”
“不耽误,不耽误!”一个年轻后生大声道,“您住下了,我们全村给您巡夜,保准一只野猫都溜不进来。”
梅家安笑着摆了摆手:“你们替我巡夜,谁替我看田?大家都回去歇着吧,我过了梁县就上官道,路好走。”她翻身上马,又回头对他们说,“都回去吧,别送了,等秋里收了粮,我再来看你们。”
村民这才慢慢让开路,却也不走,老人一直跟着她走出十来步,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梅家安手里。
梅家安捏了捏,是几块烤过的粗麦饼,还热着,她接过来,在马上朝老人扬了扬手,便一夹马腹,往东边的土路去了。
身后柳林村的人还站在村口,举着两三盏豆大的灯火,在风里一晃一晃,像几颗不落的星子。
从柳林村出来,梅家安又去了梁县的另外三个村子,青石峪、柳树湾、张家坳,每到一个村口,还不等她下马,就有人认出她来。
青石峪一个挽着竹篮的妇人远远看见她,先是一惊,随即小跑着过来,朝她弯了弯腰,又朝村里高声喊:
“梅大人来了!是上回雪地里给咱送粮的梅大人!”
话音才落,村里就热闹起来,几个男人从田里直起腰,孩子们从院子里奔出来,连几条黄狗也跟着人一路叫唤,尾巴摇得的拨浪鼓似的。
梅家安在青石峪看了几处新修的房,又下田看了看麦子。
这里的冬麦比柳林村好些,虽也有冻伤的,但补种跟得及时,长势不错,她让跟来的书吏把几户人家的缺粮情况记下,又问了劝农官有没有来过。
村里人说,劝农官上月来了三回,每回都一头扎进地里,有时候天黑了还在帮人修垄。
柳树湾的冬麦冻伤近三成,眼下正忙着给荞麦腾地,几个农人挑着粪肥从田埂上走过,粪肥的气味混在冷风里,又浓又冲。
一个汉子挑着担子走到梅家安面前,把担子往地上一放,抹了把汗,笑着说:
“大人,又来看我们的地了?
您上回说这地能种荞麦,我们就真种了,种子都领回来了,等过了这阵冷就下地。
大人您到时候再来,荞麦开花一片白,可好看。”
梅家安说:“荞麦开花是好看,但你们别光顾着好看,底肥得沤透,不然荞麦光长叶子不结籽。”
那汉子连声应是,又把这话扭头朝后头的几个同伴喊了一遍。
张家坳地势高,地薄,人也少,她去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正弓着背翻地,铁锹比她人还高,一锹下去只翻起薄薄一片土。
梅家安走到田埂上,老妇抬头认出她,忙把锹往地上一插,蹒跚着走过来要行礼,梅家安边扶住她边说:
“大娘,别行礼,你家地翻得过来吗?”
“翻得过来,翻得过来。”老妇握着梅家安的手,那手冷得像石头,指节又粗又硬,“我慢慢翻,一天翻一点,韩大人说了,过几日让人来帮我,大人您别替我操心,我身子骨还硬朗着呢。”
梅家安没再多说,只对书吏吩咐了一句,她知道韩愈之已经安排过人,可该盯的还是要盯。
天快黑时,她离开梁县,回到官道上,当晚就住在路边驿站,没去县城,驿站里的床板又硬又冷,被褥泛着一股陈年的灰味,她把斗篷盖在身上和衣睡了半夜。
第二天,她去了郏城。
郏城比梁县平坦,村与村之间挨的密,官道两边的田也齐整一些,麦苗比梁县的高了半寸,绿里带着黄,风一吹,也能荡起一层麦浪。
梅家安先去了上店、王楼、曹庄三个村,上店村的屋顶修了大半,王楼村也起了好些新屋。
几个孩子蹲在村口的路边玩,见有马来,也不躲,只仰着脸看,有个胆大的男孩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假装骑马,哒哒哒的在原地跑,嘴里还学着马蹄声。
他母亲从门里探出头,看见梅家安,先是一愣,随即眼睛就亮了,忙朝屋里喊:“他爹,梅大人来了!”
这一嗓子喊出来,左邻右舍的门都开了,一个老汉从门里小跑出来,一边跑一边系着袄带,到了梅家安面前,笑着说:
“大人可算来了,上回您来,正赶上下雪,我们都没能好好谢您,这回地里的麦子都出苗了,您得看看。”
他不由分说的领着梅家安往田里走,一边走一边指给她看,“这片是补种的冬麦,那片是留出来种荞麦的,大人教的排水沟,我们都挖了,您瞧,这地不泡了。”
梅家安下田看了一圈,果然比梁县好些,排水沟虽不算深,但都通到了老渠,地里的积水退了。
她弯腰拔了拔一株麦苗,根扎的比柳林村的还稳。
她点了点头:“郏城的地比梁县强,这水沟也挖得是那么回事,不过汛期前还得再加深半尺,不然到了雨季,照样漫。”
那老汉连连点头,又回头朝几个后生喊:“听见没有,大人说沟还得再挖深!明儿都来挖,别又拖!”
曹庄的地势最低,雪水化后积在田里,有几块地的麦子泡得叶子发黄。
梅家安蹲下来按了按那田,指头一压,泥浆就往外渗。
她站起身,对围着她的几个村里人说:
“这水不能再泡了,泡过清明,麦根就烂了,你们沿着田块斜着挖沟,半尺深,一尺宽,往西边那道老渠接。那老渠我看了,还通着,就是你们的沟没接上。”
一个老汉蹲在田埂上,用烟杆在泥地上画了几下,抬头说道:
“大人说得在理,我们光顾着把水往外舀,没想着给它条路走,我这就带人挖,今天晚上不睡觉也得接上!”
梅家安从郏城出来,又去了叶县,叶县地势低,最怕涝,她去时几个农人已经在田边挖沟了,挖得不深。
梅家安走下去,拿脚在沟底比了比才说道说:
“这沟,一脚背深都不到,水走两尺就渗回来了。你们这地势比河湾还低,得挖到一尺半深,沟底再往下斜,水才走得动。”
那老农一拍脑袋,说:“大人是行家。我说怎么去年这沟挖了也白挖。”他们照梅家安说的重新挖,不多时,田里的积水果然往沟里流了。
从叶县出来,她去鲁山,鲁山多丘陵,地薄,麦子冻得多。
鲁山村里一个老妇人端出热水给她喝,又领她看屋后补种的麦子,那麦子刚冒尖,细细黄黄,但地翻得深,粪也足。
梅家安说:“大娘,地弄得不错,等天再暖点,追一遍草木灰,种子要是不够,去劝农官那儿领。”
老妇人连声应下,又抓了一把山里的干枣塞进她手里,怎么推都推不掉。
黄昏时分,梅家安回到汝州城。
汝州城的城墙在老远就看见了。灰黑色的城楼立在暮色里,四角挑着风灯,灯火在风里一晃一晃。
城门还开着,几个兵士站在门洞旁,身上穿着旧棉甲,手拢在袖子里,梅家安牵马过去,把路引递上。
那兵士低头一看,神色紧了紧,忙把路引还回来,又朝后头喊了一声:“让路,快让路。”
进了城门,梅家安没有急着走,她先站在门洞内侧,抬头把汝州城这堵墙看了一遍。
城墙是用汝河滩上的青石垒的,石块大小不一,但咬得紧,缝里灌的灰浆微微泛白,看上去新补不久。
她伸手在墙面上摸了一把,石面冰凉粗糙,没有返潮发黏,门洞两边的墙脚各有一条窄窄的排水槽,从墙内侧斜着引出去,槽口接着城外的护城沟。
槽里没有积水,只有几条干涸的水痕,她蹲下来,用手在槽口探了探,指尖碰到了几片枯叶。
那叶子已经干透发脆,一捏就碎,堆在槽底却不厚,还没堵实。
“这城砖还算好,就是墙脚有些旧,得常清。”她站起来,对田更启说。
田更启应了一声,梅家安又沿着城门内侧往东走,那里有一段台阶,能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