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 7 章
裴郁抬头,冷不丁对上自家大哥那一双深沉漆黑的眼睛,心里一肃,忙不迭低头说:“大哥教育的是,是小弟淡忘了规矩。”
饭桌上的欢声笑语登时戛然而止,五小姐裴婴低眉抬眼看了看二哥哥,想看却又不敢看大哥哥。
想着大哥哥之前似乎并不注重桌上的事情,他们自小便是这样玩闹。
大哥哥脾性清冷,对他们这些小辈算爱护,却不亲近,只是之前也并未像今日这般。
今日这是怎么了?瞧着似乎有些不高兴,不知道是不是裴婴的错觉,她觉得兄长倒像是吃味了。
冷不丁冒出来这个念头,裴婴自己都吓了一跳。
什么乱七八糟的,大哥哥怎么会这般。
大哥哥是兄长,说出来的话自然分量重,裴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专心用饭。
看到自己的几个孙辈都像鹌鹑似的低下了头,老太太尤其不满,自己这个孙子倒是很有老国公当年的样子,只是更加古板一些,束缚着下面的小辈也跟着畏畏缩缩。
老太太心里慨叹,不知道这样的性子能讨什么样的姑娘喜欢。
“闻风,家里人好容易才这一齐聚一堂,何故要这般压力?”
裴阆:“《论语》有言,食不言寝不语,一则肺为气主而声出焉,寝食则气窒而不通,语言恐伤之也,二则,满嘴食与人语,本身就失敬。我作为兄长须得以身作则,不然如何教导小辈遵守规矩?”
老太太心知裴阆说的确实是对的,他们簪缨世族出去的,礼仪行祚最是受人瞩目,他作为长孙长兄这样要求无可厚非。
只是她老了,还是希望欢声笑语多些的。
裴郁双手作揖行礼,生怕这二位神仙闹出什么不愉快,赶忙出来将责任挑到自己身上。
“祖母,大哥说的是对的,孙儿不该在诸位妹妹面前这样无礼,妹妹们年岁小,若是学了去,怕是不好的。”
老太太颔首,这事儿也算就过去了。
裴阆给裴郁布了些菜,又说:“观雨知晓,便是最好,为兄本无意为难,只不过是善意提点。”
瞧着二人兄友弟恭,老太太也不再纠缠这事,桌面上又乐呵呵起来。
桌上的小姑娘们,眼睛骨碌碌地四处瞧着,特别是云芜。
方才二哥哥就只是在和她说一些小时候的趣事罢了,却因此被大哥哥教育了。
云芜心里颇为过不去的,她想了想,自己还是要对二哥哥表达一下歉意。
先前在怀乡,阿爹阿娘若是吵架,即使不说话,只在饭桌上夹些菜,便能知晓对方的心意,是服软的意思。
云芜扫视一眼桌上的珍馐美味,找了自己最喜欢的一道炝锅土豆片。
她将菜夹起来,送到了裴郁的碗里。
二哥哥停滞一瞬,接着又满眼笑意的望着她。
云芜也高兴了,这岂不就是意味着二哥哥知晓她的心意!
于是,小姑娘又放下心来,闷头开始吃饭。
裴晗瞧着这一幕,眼里很是嫌恶,吃了云芜夹的菜,她这二哥哥也不怕生病。
莫不是云芜对自己的二哥哥心存想法?这可不行啊。
若是云芜做了她嫂嫂,她势必会吐血的!
转瞬,她心里有了谋算。
裴晗:“云妹妹,桌上二位哥哥呢,你只给二哥哥夹菜岂不是厚此薄彼?自古以来,不患寡而患不均,大哥哥这般疼你,前不久赏了你这么多东西,你可曾对大哥哥表示谢意了?”
这话一出,云芜手里夹着的三鲜肉顿时掉进了碗里。
她愣了一下,脸有些热——她确实只想着给二哥哥赔不是,压根没想过还要给大哥哥也夹菜。
四姐姐这么说……好像确实有些不妥?
自己从见到大哥哥以来,唯一给他送过的便是糕饼和八宝鸭,这么些不值钱的东西,那还是在自己有求于大哥哥的情况下。
大哥哥赏赐给自己的东西确是格外珍贵的,这样比较下来,自己似乎有点像是白眼狼了。
云芜感谢裴晗:“谢谢四姐姐教导,是妹妹疏忽了。”
她是真心的,若非裴晗这样告诉她,她可能还没有意识到这些。
她又照猫画虎,夹了一块红烧肉到了裴阆的碗里,脸上是笑模样,看起来乖乖的,瓷娃娃一般:“大哥哥,妹妹给你赔不是。”
裴阆眼里的方才聚起来的阴郁渐渐散去,抬眸时是一如既往地淡然和善,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人儿。
“谢谢云妹妹。”
裴晗这才放下心来。
眼看着离阳历新年越来越近了,官署这才告了假。
裴阆和裴郁在家,每日各寻了一个时辰给云芜单独教学。
裴郁好容易才不用起早贪黑去官署卖命,在选择是何时辰去教导云芜时,他率先选了上午。
这样,到了正午以后,他便可以约着自己的三五好友一道去花楼喝些酒、玩耍一番。
裴阆倒是对时间无所谓,也便由着他去了。
一连学了几日,云芜一张小脸虽依旧白嫩,却透着些许气血不足。
学生学生,越学越生。
彩悦知晓云芜学习劳累,又从厨房里寻摸些好吃的,给云芜留着做夜宵。
云芜瞧着纸上那句诗脸色越发不好了。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一句诗里怎么能有这么多意象呢?
沧海、月亮、泪珠、珍珠.....只是看着,云芜便觉得头疼不已。
偏生大哥哥还要她将这两句研习好,等下午开堂便要自己说给他听。
云芜托着一颗小脑袋,悠悠道:“鲛人泣泪,云芜也伤怀啊。”
裴郁胳膊间夹着一本诗集,这才刚到停云居,便听到了云芜即兴的这么一句,他噗嗤一笑。
闻声,云芜忙坐起身,叫了声二哥哥。
“怎么了,什么事给我们小榆木云芜都难成了大诗人?”他哈哈大笑两声,又道:“难怪人家说苦难造就辉煌,若是早两年便叫咱们云芜读书识字,现在说不定也是个居士了!”
云芜知道裴郁这是在打趣自己,可她实在笑不出来。
她又问:“居士是什么?”
裴郁坐定,“居士原意是居家之士,往往说的都是一些在家修行、不出家的佛教徒,对应出家僧而言。”
“出家僧?”云芜连连摆手,说:“二哥哥,这可不行啊,我才刚续起来头发,还想做两年漂亮姑娘呢,怎么能出家做僧人呢!”
裴郁闻言,几乎要笑倒在地上,全然没有一点国公府贵公子的样子,倒像是市井间的杂耍白丁。
“哎呀小云芜,你太可爱了!”
停云居里嬉笑不止,裴阆在青竹堂的庭院看书,半晌三行字都未看完,书边卷页起了褶皱,似乎是主人有些用力过猛了。
特别在听到裴郁夸赞云芜可爱时,青竹堂的庭院里,已然没有了人的踪迹,只一本书躺在风中凌乱。
乱糟糟的上午终于结束,云芜倒在桌上,一点吃饭的胃口都不曾有,哪怕彩悦端上来的都是她素日最爱吃的荤菜。
“姑娘你多少吃点,下午大爷还要给来给你教课,若是你不吃饱,哪来的力气学习呢?”
云芜抿着嘴,瞧着有些不高兴。
但是彩悦说的又是对的,大哥哥不比二哥哥轻松,自己需要花更多的时间精力才能应付得来。
于是这日中午,云芜狠狠吃了两个鸭腿和一叠小菜。
水足饭饱,云芜靠在书桌边,头慢慢慢慢就靠到了桌边,俨然小憩起来。
冬日午后,太阳高照,屋檐角的积雪滴答滴答落下好似曲谱,听的人心里很安逸。
裴阆走到停云居,瞧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女儿小憩图。
小姑娘抱着双臂靠在书桌上,一方小脸被鬓边的碎发遮掩住,平日里晴若秋波的一双眉眼此刻闭着,如此粉妆玉琢,很是好看。
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