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西内
景泰三年五月初二,景帝下诏废朱见深为沂王,改立己子朱见济为皇太子。
孙太后闻此变故,痛惜不已,然大势所趋,终是无可奈何。
时年六岁的朱见深被废后,出居西内沂王府,整个清宁宫里,就只有万贞儿毅然同赴,哪怕前路未知,哪怕危险重重。
西内即西宫,位于西苑中海西岸。西苑初建于辽,金时为万宁宫址,元时以此为中心营建皇宫大内。
永乐四年,明成祖下诏兴建北京紫禁城,将大内即紫禁城以及大城南墙相继南移。
自此,大内不再以太液池为中心,而是将该池及以西地区划为御苑,更名“西苑”。
少时,万贞儿曾听宫中的老嬷嬷说起过,西内残殿枯树,寂若无人,是个与冷宫无二的地方。
去往西内的路上,朱见深蜷缩在万贞儿怀中,睁着无辜的双眼,茫然莫知所措,如同一片飘零的落叶,不知要去往何处,亦不明前方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马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滞涩而沉闷的声响。万贞儿垂眸望向怀中的小人儿,一时忧思难抑。
来之前,她早已向司礼监里相熟的太监打听过,废太子的沂王府位于西内最阴冷、最偏僻的角落,是个连洒扫宫人都不愿意踏足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随行的内使来到车前,说道:“沂王殿下,万姑娘,沂王府到了。”
“嗯。”万贞儿打起精神,携朱见深下了马车。
马车驶离后,一座陈旧破败的宫殿映入眼帘,殿门朱漆剥落,门环锈迹斑斑,门楣上悬着一块略显斑驳的匾额,上书“沂王府”三个崭新的大字。
门外把守的锦衣卫敷衍地行了一礼,随即推开吱呀作响的殿门,朝里喊道:“沂王殿下到,还不速速出来迎接。”
话音方落,从里头跑出两个小内使,恭恭敬敬地向朱见深行礼:“奴婢段英,奴婢小宝,见过沂王殿下。”
行礼毕,又出来一个老嬷嬷:“老奴严氏,见过沂王殿下。”
万贞儿冷眼看去,小的骨瘦如柴,老的步履蹒跚,安排这样三个人来伺候沂王,内府那群势利小人也是相当会“办事”的了。
看见陌生人,朱见深往万贞儿身后躲了躲。
一旁的锦衣卫不耐烦地催促道:“愣着干嘛,还不快请沂王殿下入内。”
闻言,严嬷嬷忙请朱见深与万贞儿入内,段英和小宝则去后面拿包袱和箱笼。
段英身量比小宝略高,故挑了箱笼拿。谁料那箱笼沉重异常,重得他两臂一沉,险些脱手。
他也没敢多问箱笼里头装的是什么,只是咬紧牙关,踉跄着稳住身形,一步步艰难向前挪动。
才迈进门槛,便听锦衣卫于门外高声宣令:“圣上有令,自今日起,沂王府上下人等,无令不得擅自离府。每日膳食,皆由专人按时送至。”语毕,殿门轰然合上,紧接着落锁声沉沉响起。
小宝忿忿不平道:“沂王又不是犯人,至于如此苛刻吗?”
段英瞪了他一眼,斥道:“休要胡说!”
小宝看样子挺怕他,闻声立马乖乖闭上了嘴。
严嬷嬷轻声慢语道:“小宝年少不懂事,还请沂王殿下和万姑娘莫怪。”
“无妨。”万贞儿面色平静,徐徐开口,“只一件事要牢记,今后大家同在沂王府当差,必要同心同德、全心全意照顾沂王殿下,凡事以殿下安危为首要。”
三人齐声应道:“是。”
万贞儿牵着朱见深道:“都各自忙去吧,我陪殿下随意转转。”
相较于紫禁城的金碧辉煌,此处显得格外萧索凄凉,殿宇久未修缮,朱漆大片剥落,窗棂也是破败不堪。
沂王府乃两进院落,正门南向,门内有石影壁一座,据传为元朝遗物,影壁旁栽有一棵银杏树。
绕过石影壁,即为前院正殿,名曰“德安殿”,殿前矗立着一棵高约三丈的柿子树。
德安殿面阔三间,黄琉璃瓦歇山式顶,前出廊。前檐明间安槅扇门,设帘架,其余各间为支摘窗,后檐墙不开窗。殿前有东西配殿各三间,各有耳房,且均为黄琉璃瓦硬山顶。①
德安殿两侧山墙筑有卡墙,各辟一小门以通后花园。然花园久未打理,已呈荒芜之态,园内枯枝败叶堆积如山,池塘干涸布满裂痕,几近废弃的亭台孤零零地伫立着,蛛网横斜,破败不堪,让人没有一丝想要踏入的兴致。
参观完整个沂王府后,万贞儿便带着朱见深回到了德安殿。
所幸殿内还算干净整洁,未见蛛网尘灰,应是严嬷嬷带着两名小内使仔细打扫过的。但见室内方砖墁地,明间当中摆放着张黄花梨木圆桌并几张圆凳。
东室分为前后两间,中间以一道花梨木隔扇相隔。前间南窗下是榻,榻上横设一张炕桌;后间靠北设黄花梨六柱式架子床,床头边立着个用来放衣物的黄花梨木柜格。
西室之中,南窗下设一书案,案旁立着书柜,其余地方则摆放着一些老旧的橱柜几案等物。
入夜,服侍朱见深睡下后,万贞儿又检查了一遍门窗,确定都已关严实了,才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到南窗榻上歇息。
方躺下,忽又忆起一桩要事,忙翻身下榻,持灯来到一只上了锁的箱笼前。
此乃太后所备,交给她时特地吩咐,待到了沂王府后方可打开来看。
万贞儿搁下油灯,取出钥匙开锁启箱,一副崭新锃亮的金盔银甲赫然入目。指尖抚过冰冷甲片时,太后的嘱托似又在耳畔响起:“贞儿,务必护他周全。”
回想起太后的殷殷嘱托,万贞儿不自觉地攥紧掌心,低声自语:“太后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