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离岸故人
入秋之后,溪水日渐清浅,两岸芦花成片泛白。连日来,北岸渡口总有一道女子虚影临水而立,朝下游河面久久眺望,风吹衣袂,一动不动,从清晨等到日暮。
镇上的渔人接连上门求助,都说那道渔女魂魄执念深重,每到潮水涨起之时,周身就会漫起浓重水汽,惊扰行船,连水里的鱼灵都躲得远远的。
清晨天光刚亮,林简白收拾好纸笔,准备前往渡口化解执念。
栖浔早已在院中等候,浅青发丝沾着薄薄晨雾,樟木灵气萦绕周身。一众灵物照旧随行:栗栗负责吸纳悲绪,雾绡编织旧事虚影,淋调控水汽稳住河面阴气,纸鸢灵低空巡视河面动静。
一行人来到青雾渡口。
芦花纷飞的河岸上,立着一位身披粗布蓑衣的女子虚影。她目光死死锁住奔流溪水,双手紧紧攥着一截破旧船绳,肩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愁苦白雾。无论周遭人声如何喧闹,她始终目不转睛盯着下游,一心等候远行归船。
“她叫阿渔。”石伯的虚影坐在石桥栏杆上,缓缓道出往事,“数十年前,她的夫君驾舟外出捕鱼,遇上秋日山洪,船毁人亡。阿渔不信人已离世,日日守在渡口,一守就是半生。身死之后魂魄不愿离去,依旧每日伫立岸边,等候归帆。”
雾绡轻点指尖,一缕白雾舒展铺开,织出往日光景。
从前秋高气爽,渔舟缓缓靠岸,男子提着满筐河鱼走上渡口,阿渔快步迎上前,两人说笑而归。变故发生在一个暴雨秋日,狂风席卷河面,木船被湍急洪流卷走。从此以后,渡口只剩下女子孤身伫立,春等春水,秋等落潮,一年又一年,始终没能等来那一叶白帆。
画面缓缓消散,河面之上骤然升起一片阴冷水雾。阿渔的魂魄剧烈颤动,眼中泪水不断流淌,落入溪水,激起一圈圈冰凉涟漪。
“他只是顺水漂远了,一定会驾船回来。”渔女喃喃自语,一步就要踏入深水之中,想要顺着河水去追寻船只。
栗栗急忙冲上前,大口吞掉翻涌而出的悲怨阴气,小小的身子被沉重情绪压得连连后退。
栖浔立刻上前,抬手铺开厚重的樟木绿光,稳稳拦住想要投水的渔女。
“河水茫茫,逝者早已踏上轮回之路,你守着空荡荡的渡口,等不到归人,只会耗尽自身灵体。”少年声音清浅如风,耐心安抚躁动的魂魄,“渡口寒风吹了半生,你已经等得足够久了。”
淋降下绵绵细雨,压下河面翻涌的阴寒水汽,轻声劝道:“潮水起起落落,岁月早已变迁,不要再困在等待里煎熬自己。”
阿渔摇着头,目光依旧死死望着下游河面,执念分毫未松。她所有的念想,全都寄托在那一叶迟迟不归的渔帆之上。
林简白望着奔流不息的溪水,心中有了主意。
他铺开随身携带的宣纸,蘸饱浓墨:“我们写下一封离岸家书,替她把半生等候、牵挂与不舍尽数落笔。写完之后,将信纸折成小船,顺着溪水放走,就当目送远行之人远航,好好道别,从此不再苦守渡口。”
渔女闻言,黯淡的眼眸里透出一丝微光,慢慢安静下来,一点点吐露心底藏了数十年的心里话。
林简白执笔缓缓书写,字句朴实,写尽渡口朝朝暮暮的等候,写尽秋水芦花里日复一日的期盼,最后写下一句好好别离,愿各自前路安稳,不必再苦苦相望。
栖浔引动清风按住宣纸,不让河风吹乱墨迹;雾绡洒下柔光,稳住渔女动荡的灵体;栗栗守在一旁,一点点消解四处飘散的哀愁,不让悲绪凝结成煞。
书信落笔完成。林简白将信纸细心折成一叶小小的白帆渔船,交到渔女手中。
阿渔捧着纸船,一步步走到水边,轻轻将小船放在水面上。
秋风推着纸船顺着溪水缓缓向下游漂去,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芦花深处。
目送“归舟”彻底远去,渔女紧绷的身子慢慢松弛下来,笼罩周身的愁苦白雾一点点消散,灵体重新变得莹白通透。
“船走远了,不必再等了。”她轻轻叹息一声,终于放下半生执念,“往后不必日日站在冷风里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