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向日葵
“没有受委屈。”
卓尔低声回她,话语来回滚了一圈,陈润生听着却挺不得劲儿,不知哪里堵了块铅石,又沉又闷。
“行,勉强算你及格。想好要什么了吗?”
陈润生摸清了她匮乏的词汇,提前截住:“不许摇头,不许说没有。”
这要求有点为难她,搜刮一遍大脑,确实没想到什么。
红灯转绿,陈润生发动车子,吐字:“那就欠着。”
一路畅通无阻抵达市中心的宠物用品店,花费一上午时间采购了一堆布置兔子安家的东西。
中间顺便敲定了兔子的名字。
叫丢丢。
陈润生笑着问了句,怎么不叫捡捡。
卓尔难得拍马屁,扯出一抹笑回:“它遇到您是天大的运气,所有厄运苦难颠沛流离都丢掉了。”
陈润生收了笑,五官吸了凉意,刺她:“又您上了。”
卓尔心想她真不适合做这种事,容易得罪人。
车子驶进一条灰墙灰瓦隔出的街道,道路两旁栽种着一排槐树。
下午的阳光不算炽烈,围墙旁整齐槐树树冠层层铺开,新绿与深绿交织,浓密枝叶几乎遮去半幅天际。
围墙内是一整段米白色欧式院墙,立柱顶立着球形石雕,雕花黄梨木门静静闭合,后方洋房配着精致宝瓶状阳台栏杆,素白建筑浸在树影里,满是夏日静谧感。
大门缓缓打开,车子进入围墙内,冲天的绿意携着清凉拂过卓尔裙摆。
她抱着兔子跟在陈润生身后,步子迈得很小,走得拘谨。
阳光穿透叶片洒下,陈润生的影子与树影次第搭出座阴凉的桥,卓尔走在上面,每一步都感受不到盛夏的燥热。
别墅一层是车库,卓尔跟着陈润生去到待客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幅气势奔放的毛体草书《沁园春·雪》的原稿。势连绵飞动、大开大合,墨色浓润,线条跌宕洒脱,极具豪迈雄浑的气韵。
陈润生取来两瓶水,一瓶冰水一瓶常温水。
单手拧开常温那瓶后又盖回,随后递给卓尔。
他找了个地方坐下,与卓尔中间隔着半扇茶几的距离。
茶几是扇形的紫檀木,卓尔整个人被框在里面,手里捏着那瓶水,略显局促。
冰凉的矿泉水经过嗓子瞬间赶走沾上的热气,暖晕的壁灯在墙上投出一片剪影,他看过来时,眼睛黑得深邃。
卓尔忽觉掉进一个真空世界,周遭一切挤掉了她,旁观一样,感受不到任何时间流动。
怀里的兔子顶了顶她,卓尔如梦初醒似的,正对着陈润生漆黑的眼。
他手里的水已经喝掉三分之一,光斑飘摇,水里无声冒出细小的气泡,接着骨碌碌碎裂。
“在想什么?”陈润生放下水,手肘搭在双膝上,指节下垂,修长的手指泡在光里。
“我想看看丢丢住在哪里。”卓尔抚着丢丢的背,它舒服地眯起眼睛,时不时蹭一下她的手心。
“想这个吗?”
他问得随意,卓尔却陡然攥紧裙摆,蓝色的刺绣蝴蝶摩挲着她的指腹。
陈润生看得分明,她在敷衍他而已,撒起谎来半点不懂得掩饰,一戳就破。
起身绕过茶几,衬衫纽扣解开几粒,乌木沉香卷进卓尔鼻尖。
他弯腰点了点丢丢的耳朵,对她说:“跟上。”
二楼与三楼的交界处有一间空置的房间,今天买的宠物用品已经放置妥当。
卓尔蹲下放开丢丢,给它弄了点提摩西草。
丢丢吃得认真,卓尔暗搓搓拿出手机各个角度一顿狂拍,陈润生抱臂,身姿懒散倚在门框上,安静地,一瞬不瞬无声瞧她。
做旧的橡木地面铺开黑色马面裙面料,蓝色蝴蝶围了她一圈,偶尔换方向找角度时,蝴蝶像活了过来。
陈润生次日去了香港,卓尔每天按时过来给丢丢换水换粮,顺便增加兔子写/真集。
她在网上买了好多丢丢用的东西,各种好看的日系碎花裙,可爱的卡通发饰,围兜以及帽子。
因为过段时间就会把丢丢领回去,她也就没带过来。
在某书上收藏了好几个博主关于养兔子的注意事项,卓尔认真做了好几页笔记。
其中有一条加粗画横线,垂耳兔的耳朵不通风容易得中耳炎。
她今天来得急,忘记带上买的大肠发圈了,只能摘掉自己绑头发用的发带先对付着。
怕勒疼丢丢,简单绕了两圈系上蝴蝶结。
中途巩幸子来电,约她下午去游泳,明峥最近和学校一个学妹打得火热,已经彻底背叛组织。
除了每天排戏的那一小截时间,其余时候像人间蒸发一样,若非遇到天大的麻烦事,否则绝对找不到他的人影。
周承霖也是下午的飞机,昨晚卓尔和妈妈通过视频,今天心情还不错,遂答应了巩幸子的邀约。
她们好久没一起出去聚聚了,每次都是在巩幸子家里,两人穿着同款睡衣横七竖八倒在沙发上各玩各的手机。
说了好一会闺中密话,返回丢丢大本营时已经兔去楼空。
丢丢的窝安置在二楼与三楼的交界处,主人不在家她不好踏足没去过的地方,只得去到二楼客厅找。
转了一圈依旧一无所获,就在她要给陈润生发消息时,终于在沙发底下发现了丢丢。
它正安安静静咀嚼着一片叶子。
卓尔大惊,当即夺了丢丢嘴里的叶片对着光看起来。她不认识这是什么植物,但出现在陈润生家里,想来不俗。
千万别是只有几片叶子那种。
卓尔暗自祈祷,跟随丢丢的路线找到苦主。
好几盆锦化的洒金龟背竹幼苗全被丢丢祸害,兔子的肠胃很脆弱,卓尔担心丢丢的健康情况,拍了照就抱着它往宠物医院赶。
由于她送医及时,丢丢倒是没有什么大碍,但卓尔却开始犯难。
她没养过绿植,跑遍北京的花卉市场也没找到陈润生家里那款。
几乎是有价无市,只在植友之间流通,养护成本极大。
卓尔找到陈润生微信,发了张较为完整的照片过去。
那边回了个问号。
【这叶子真好看,在哪可以买?我有个朋友想养几株。】
下一秒陈润生的语音通话进来,卓尔握着手机顿时风中凌乱。
做了心理建设后接通,陈润生含笑的嗓音从听筒里冒出。
“死了几株?”
卓尔装作听不懂,反问回去,“什么死了?”
陈润生那边沉默几秒,卓尔站得笔直,就差抓耳挠腮了。
他短促地笑了笑:“叶片上好几个压印,你朋友也养兔子?”
卓尔往空调底下站,谎言被当众揭穿的滋味令她的体温瞬间攀升,皮肤红了几个度。
跟煮熟了一样。
听筒传来他低沉的一声嗯,带刺般扎在卓尔脊骨,鼎立的骨头将崩未崩。
她真的不适合做坏事,刚有点苗头,立马露馅。
老实人撒谎的代价是沉重的。
卓尔扣手,盯着地板,气势上弱了一截。
“全嚯嚯了。”
“挺行。”
托了朋友从国外空运回来的,之前也是养一株死一株,索性加大样本。
总有能活下来的。
好不容易有点存活的苗头,一个没看住,就夭折了。
在此之前陈润生已经获得了好友亲切赠送的称号。
植物杀手。
养什么死什么,无一例外。
卓尔明里暗里打听买家,陈润生听不懂一样,轻飘飘打回她的小心思。最后牵了话头,换来一次卓尔请客吃饭。
出差回来那天给卓尔发了航班表,表示次日有空,并给丢丢带了礼物。
*
日头有些毒,卓尔撑伞站在酒店门口等车。
和巩幸子疯玩一宿,就近找了家酒店落脚。
有事情压着睡得不是很安稳,起来上了早课就在客厅背词。
时间差不多给巩幸子点了午饭才从酒店出来。
太阳毒辣,她的影子凝成一个小点蜷缩在脚下。
中午的太阳高度角垂直照下,她像置身于火炉,路面晃着一圈圈的气浪。
切换手机屏幕,依旧无人接单,卓尔怀疑自己要变成人干了。
万念俱灰之时一部黑色库里南缓缓滑到面前。
保镖下车,一把黑色大伞罩住卓尔和她的伞。
卓尔抬头,保镖侧身打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润生端坐在里侧,鼻梁上架着茶色眼镜,双腿不羁敞着。
他回头,下巴往里收,眼镜下滑,卓尔瞥到他那双极黑的眼睛。
与这外面的气浪形成鲜明对比,她好像掉进一汪冰湖,热气硬生生阻隔在外。
“不热?”
收起手机,保镖手打开后座车门,卓尔弯腰进去。
“陈先生。”
卓尔打招呼,好几日没见,他身上那股距离感浓了许多。
加之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更加直白刻画出他的低调矜贵。平直的肩线往下收显得他愈发挺拔俊郎。他低头整理西装袖口,额前碎发擦过眼角,里面白色衬衣袖子滑出几寸。
西装给人的加成大多是事业有成,严肃冷峻,自信从容。陈润生不是,他恰恰相反,反过来赋予西装雅致、矜贵的气质。
“几天没见就生疏了?”
陈润生手搭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敲着食指,双眼一直没从卓尔身上移开。
天气太热,车里冷气跑得一干二净,卓尔舔了舔发干的唇瓣,手攀上膝盖。
手背传来沁凉触感。
陈润生脸上大半被茶色眼镜挡住,卓尔视线被迫聚焦在他线条好看的唇上。
“喝点儿水,别中暑了。”
经他提醒,渴意得到唤醒,咬着她的嗓子和唇瓣,试图榨干里面每一滴水分。
舌尖擦过下唇,卓尔接过矿泉水并道谢。
陈润生安静的、好整以暇藏在眼镜后面观察她。每一帧画面都不放过,她舔了几次唇,说了几句话,是什么表情,语调在什么分贝。
一幕幕在他大脑里放映。
最后一帧结束,他又往回拉。
喝了四分之一,卓尔拧紧瓶盖连同遮阳伞一块儿塞包里。
上车后保镖就把车内隔板升起,后座空间很大,卓尔莫名觉得局促压抑。
人在不熟悉的环境下总是习惯性瞎忙,看了一眼手机,三个软件都打到车了。
卓尔又一一取消。
接下来陷入自我意识的兵荒马乱,清除手机运行的后台,看了眼手机顶部,默默计算抵达餐厅的时间。
一个多小时,比第一次压腿时还难熬。
“昨晚没在家?”
一个外出求学且学业繁忙无暇顾及社交的成年人,在外夜宿,结果无非几种。
第一,陪男朋友。
第二,出去玩,赶不回学校,只能住酒店。
家教严苛的女孩最是容易被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