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红痕
他说这话时目光里透出一丝真诚的关切,明夷甚至分辨不出他是真的在替她担心还是别的什么。
她笑了笑,语气却难得地淡了几分:“我父母确实在等我回家。所以我更要把地府的轨道运营好做好,等我的功德攒够了,该回去的时候我自然就回去了。秦大人与其操心我回不回的去,不如操心操心那些从前排了数百年都没能顺利投胎的亡魂的感受,您说是不是?”
秦观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他看着明夷那双在依然清亮的眼睛,片刻后又恢复了一惯的温和,没有再坚持只笑着点了点头起身送客:“明副使说得对,对你来说好好干地府的公务才是正事,那秦某与第一殿就不多留你了。”
明夷起身告辞,转身走出偏殿时步子仍旧平稳如常,直到出了第一殿的大门她才深吸一口气,后背上那层薄汗被廊下的冷风一吹,凉飕飕的。
她加快脚步往回走,迎面撞上一个人,无相聆站在转角处,玄色衣摆在风里微微拂动,像是已经站在那里等了有一会儿了。
明夷走到他面前站定,仰头笑了一下:“你怎么站在这儿?”
无相聆他的目光先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认她安然无恙才松了一口气,才开口道:“阿圆跑回来说你被第一殿的人请走了,我担心你,就过来了。”
“我没事,秦观没把我怎么样。”明夷往外走了两步,偏头看他,“我们回去再说。”
待到走进了第五殿,明夷才开口把方才的对话给无相聆复述了一遍,末了她还补上了一句:“他说我生魂之体不该在地府主持这么大规模的转运工作,还提到我阳间的父母,问我想不想早点回去,估计他想拿这个来劝我主动停运轨道。”
无相聆眉头倏地蹙紧了,没有立刻接话,他伸手拉过她的手腕把明夷带到自己身侧,二人并肩走了一段路之后,他才低声说道:“那……你是怎么回答他的?”
明夷没主动挣开他的手,轻轻拍了拍无相聆的手背,他顿了一瞬才慢慢放手。
回到第五殿正殿,无相聆把门关上转身看着明夷,面色沉肃:“第一殿应该已经开始动作了,秦观说的那番话,表面上是为你好,但实际上是在挖坑。若你还没攒够功德就提前强行还阳,魂魄就不能在这一世结束后安全回到地府,他是故意挑这个时候说的,目的是赌你还没完全恢复曾经的记忆,利用你想还阳的想法而做出伤害自己魂魄的行为。”
明夷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如果我偏不按照他的想法来呢?”
无相聆看着她,严肃的面容浮上来一点笑意:“那你就继续按自己的想法来做,鬼帝的嘉奖旨意已经下了,有这道旨意在前,他们不敢明着对你做什么,但暗地里的小动作不会少,我们需得多加戒备。”
明夷点点头,看着面前的人抬手把她脖颈上歪了一点儿的定魂玉轻轻拨正,指尖擦过她锁骨的皮肤时候带起一阵温热的触感:“你腕上那道红痕最近是不是又亮了一些?”
明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淡金色的痕迹在正殿的灯火下清晰可见,比几日前又亮了几分,她伸到他面前:“你看,是不是很明显了。”
随着淡金色的光环越来越明亮,关于从前的记忆,明夷想起来的也越来越多。
无相聆握住她的手腕低头细看,拇指轻轻蹭过那道红痕,明夷感觉到腕上的红痕像被什么东西引动了一样微微发烫,连带着心口也热了起来。
“这道红痕是当初我签了那份还阳契的时候开始出现的。”她轻声说,“你知道吗?我现在觉得它就像一条红线,一头系着你,另一头系着我。”
无相聆握着她手腕的手没有松开,他低头看了那道淡金色的痕迹许久才抬起眼来,目光里的温柔像夜色里的月光。
“有些话我还没说完。”
明夷仰头看着他变了神色的表情,心跳忽然快了起来,总觉得他说的不是正经事,嘴上却依旧不饶人:“那你还不赶紧说?我赶着回去继续忙工作呢。”
无相聆松开她的手腕退开半步,嘴角勾起来一抹笑意:“等你功德攒满的那天,我再和你说。”
明夷愣了一下,随即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巴掌:“你这个人呐。”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她转身往殿外走,走到门口又偏过头来,灯火映着她的侧脸,把那双眼睛照得亮亮的,“我就先回去了,文书还没弄完呢。”
“别熬太晚。”
明夷推门出去了,步子比刚回来时轻快了许多。
正殿里只剩下无相聆一个人,他低头看了看方才握过她手腕的那只手,掌心还残留着那人的温度,他慢慢握紧了手,像是要把那点温度攥在掌心里。
窗外彼岸花海在夜风里翻涌着暗红色的浪,轨道线路的灯火连成一线,穿过幽冥竹丛和地府的雾气,从鬼门关一直延伸到六道轮回的方向。
接下来的几天轨道运行一切如常,明夷的功德册上的数字每日稳步增长,离终点越来越近。她在偏殿桌案上摊开的交接文书也已经写了厚厚一摞,事无巨细。
到第十天的时候,距离功德满线只剩二十天,那天傍晚明夷收工时路过了那棵树。
夕阳还没完全沉下去,她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发现竟然又多了一道新的刻痕,她伸手摸了摸那道新痕,这道痕迹刻下的力道远远重于从前。
夜风把彼岸花的花瓣卷了几片落在明夷肩头,她伸手拂去了,转身离开。
回到第五殿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廊下的琉璃灯一排排亮起来,暖黄的光铺了一地。明夷经过正殿时放慢了步子往里望了一眼,无相聆坐在案后批文书,灯火下他被映得温润如玉。
她今天难得没进去,收回目光只快步往偏殿走去。
又过了三天,距离功德满线还剩十七天的时候,事情来了。
那天中午明夷正在望乡台站核对名单,赵鬼差忽然大步跑了过来,脸色沉得像地府的天色:“明姑娘,第一殿那边来人了,一个面生的大人带了几个鬼差在站里头转了一圈,说奉秦广王之命例行检查阵法安全。”
明夷手里的笔顿了一下:“莫老拦住了?”
“拦是拦住了,但对方放了话,说如果第五殿拒绝配合检查,他们就要上报说我们心虚。”赵鬼差压着嗓子,“莫老师傅让我来问你怎么应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