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第34章
时老爷子去世后,时见鹿就消失了。
时铭夏和苏浅回瑞士后,当天晚上周宜晴就发现,怎么都联系不上时见鹿。
周宜晴找周以和林北深,得到的答案都一致,他们也在找她。
林北深找了时见鹿会去的所有地方,她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为了不让时铭夏和苏浅担心,他并没有告诉远在瑞士的他们。
时见鹿消失的一个星期,林北深眼见的消瘦一圈。
周宜晴在医院看见他,主动给他打招呼,他也只是淡淡地应声,兴致缺缺。
就连陈奇和李玉也都察觉出了不对劲,私下跑来问周宜晴,问林北深和时见鹿是不是闹别扭了。
周宜晴有苦难言。
但凡时见鹿提前告诉她,她也不会像这样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周以告诫她,什么都不用说,他们的事情,自会他们自己解决。
就这样,又过了一周,临近八月的第一天,林北深跟医院请了假。
陈奇过来找周宜晴的时候,林北深也消失了两天。
“周妹妹,你倒是说说,林医生这到底是怎么了?他和时小姐没事吧?”
周宜晴叹了口气,不置可否。
自从时老爷子走后,时见鹿的精神就一直萎靡不振。
那天时老爷子的手术是林北深主刀,老爷子是在手术过程中去世的。
可说白了,就算不是林北深,医院其他任何一个医生主刀,结局都一样。
思来想去,时见鹿的消失,也只能是这一个原因。
她无法面对时老爷子的死。
亦或是,她无法面对时老爷子死在林北深的手术台。
不管哪一种,周宜晴都不希望她陷在自己给自己的漩涡。
她深吸一口气,问陈奇:“林医生找到了吗?”
陈奇摇摇头,和李玉对视一眼。
“这两人,在保密工作方面,还真是天生一对!”
“你快别添乱了!”
李玉拍了下陈奇:“有这功夫,还不如多去找找。”
她担忧看向周宜晴:“你说,见鹿不会想不开吧?”
周宜晴果断摇头:“不可能。”
她斩钉截铁继续:“鹿鹿不是这种人,她再伤心也不会想不开。每次我不开心的时候,都是鹿鹿请我吃饭带我出去,逗我开心。”
“这一次,等找到她,我也要做她替我做过的事。”
-
消失一周的时见鹿,其实去了临海小镇的疗养院。
睡在爷爷曾经的房间,时见鹿想象着曾经的爷爷,每天会做些什么,想些什么,然后也做一样的事。
这里满满都是爷爷的身影。
他的循循教导,他的一颦一笑,甚至是他的倔强,还有偶尔捉弄人的小玩笑。
她蜷缩在爷爷的床上,用指缝掩盖满脸的悲伤。
是的,她胆怯了。
如果她的改变,势必会导致另一个人更加惨痛的命运。
那她宁愿从一开始,就不要妄想着改变结局。
所以她错了,错得离谱。
如果她没有干涉周以的人生轨迹,白欣是不是就不用死。
如果她没有帮助小黎,爷爷的病情是不是就不会扩散得那么迅速。
如果……
可就算是再让她重来一次,她是不是就会见死不救?
她不知道,心里在淌血。
如果这一切,都是她的错,她又该拿什么去弥补?
不知道过了多久,时见鹿在床上一动不动,直到门那边传来声响。
“小鹿,你在里面吗?”
是爷爷生前其中一个老伙伴的声音。
“我进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满头银发的老人,拄着拐杖推门走了进来。
时见鹿见是他,连忙坐起身,她低垂着眉眼,叫了一声。
“李爷爷。”
李老爷子点点头,在床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叹了口气。
“这里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他默了默,又说:“只是看客的心境,变了许多罢了。”
时见鹿依旧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
李老爷子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跟着沉默了片刻,这才开口。
“小鹿啊,你爷爷之前经常跟我提起你小时候的事。在你爷爷心里,你一直是他的骄傲,也一直是他最放心不下的人。
小时候你就是这样,总是过于考虑大人的感受。
他说啊,你总是想做很多事情,来让大人们满意,让朋友们满意,甚至让陌生人满意。
但是只有他知道,你这么做,只是想得到别人的认可。
你从小就只有爷爷,爸妈因为身体原因,不能陪在你身边,你一句怨言也没有,还反而来照顾他们的情绪。
只有你爷爷心疼你,他想让你快乐。
你也只是一个孩子,你也需要关心,需要被爱。这些都是你爷爷说过,一生都无法弥补的遗憾。
可是小鹿啊,你爷爷这一生,他说过,他很庆幸有你这样的孙女儿。
无论你做什么样的决定,他都会是第一个站在你身边,支持你的那一个。
或早或晚,我们都要经历生死。或早或晚。
所以不要把什么都归咎在自己身上。
你的命运是你的,别人的命运,也是别人的。
你无法做到让所有人满意,就像你无法把别人的命运,承载到自己身上一样。
凡事想开一点,没什么大不了,你应该学习你爷爷的豁达。
你还不知道吧?他来疗养院的时候,就已经在着手准备了。”
时见鹿闻言,抬起头看向李老爷子。
李老爷子轻轻叹了口气:“看来你不知道。这时老头子,连自己的孙女儿都瞒!不像话。”
“李爷爷。”
时见鹿泪光闪烁:“所以我爷爷的病情,他一开始就知道,他不想告诉我,不想接受治疗,都是因为他接受命运的安排?”
李老爷子“唉”了一声:“他早知道自己活不过两年了,所以或早或晚,又有什么关系。”
前世,时老爷子确实是一年多后病情扩散走的。
只是想到这一次提前了一年,时见鹿心情怎么都不是滋味。
时见鹿正想着,李老爷子递给她一沓信。
她一封一封地看着,发现每封信的封面上,都写了“孙女时见鹿亲启”字样。
她摩挲着信封上熟悉的字迹,泪水顿时模糊了视线。
爷爷的字迹,还是那样刚劲有力。
记得小时候,时见鹿就总是被他逼着练习钢笔字。
时见鹿不想练的时候,爷爷就耐心地一笔一划教她,陪着她一起练。
那时候时见鹿就说过,“我长大后,也要写得像爷爷一样好看。”
那时的爷爷笑的很开心。
他抚摸着她的脑袋,说:“我的孙女,当然像我。不过啊——”
他说着,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弹:“说不定你还能超过我咯!”
长大后,时见鹿的字迹确实跟爷爷很像,只不过多了份女孩子的秀气。
去年,台里过年组织活动写对联,周以让时见鹿试试之后,才发现原来她的字那么漂亮。
刚劲中带着洒脱,一笔一划,都像是小时候他们练习过的临摹贴。
毛笔字这么难的事情,在她手下,好像脱缰的野马,奔驰在广袤的田野。
无拘无束,自然流畅。
从那以后,时见鹿在台里就多了一个外号,执笔才女。
那时候她把这个事情,像讲笑话一样讲给时老爷子听的时候,时老爷子骄傲地昂起头。
“我的孙女像我,有颜值,有才情,那还不是信手拈来!”
当时她跟着爷爷,弯着眼睛笑。
打开爷爷留下的信件,里面的内容,都是爷爷所记录下来的,时见鹿每一个成长阶段的见证。
回忆像电影,一帧一帧在时见鹿脑子里回放。
小时候的时见鹿和爷爷;初中的她和爷爷;还有初中毕业后,爷爷带着她第一次去了英国,说她之后要去那里上学深造。
可就算是深造,时见鹿还得回来继承爷爷衣钵。
爷爷在电视台勤勤恳恳一辈子,当然也希望时见鹿能像他一样。
后来回国,时见鹿靠着自己的实力进了州市电视台。
电视台到现在都没人知道,时见鹿的爷爷其实是州市电视台的前台长。
当然这些时见鹿不愿意说,时老爷子也不会透露给其他人。
当时他只是欣慰地点点头,说,孙女长大了,要有自己的一片天了。
……
这些画面,组成了一张巨网,让时见鹿困在其中,无法呼吸。
可回忆终究要还给回忆,时见鹿只得把爷爷藏在最深的记忆里想念。
收拾好爷爷的一些手稿旧物,房间还给疗养院,时见鹿住在了临海民宿。
还是那天和林北深一起住的那个房间。
在推门见海的小院住了两天,每天晚上民宿老板都会呼朋唤友,晚上聚餐喝酒。
时见鹿一般都不出门。
但是这晚,她还是拗不过民宿老板,晚上第一次出来和大家一起在小院里吃饭。
酒足饭饱后,彼此都熟悉了些。
一群年轻人中,有几个外省过来旅游的,也有两男两女同市的。
其中一个同市身高腿长的年轻人,见时见鹿坐在角落只是喝酒,不免多留意了几眼。
不一会儿,大家喊着一起玩真心话大冒险。
可能是酒喝的够多,这几天过的实在是压抑,时见鹿也没有拒绝。
大家转了一会儿酒瓶子,瓶子转了一圈下来,稳稳落在了刚才同市的年轻人面前。
他身边一个黑T恤男生勾着他的肩,对着他挤眉弄眼:“高伊啊高伊,今天你终于也是落在我们手里了!”
他说着,身旁另一个长卷发女生斜了他一眼:“你不许欺负高伊!”
“哟,怎么?”
黑T男生回头看过去,坏笑:“你让我不许欺负就不许啊?高伊是你什么人啊?”
长卷发女生应该是个直爽的性子,忽然就红了脸:“他……他是我,我罩的人,怎么了!”
黑T男生看看高伊,又看看长卷发女生,“嘿嘿”笑了两声,故意摆手。
“霜姐罩的人,那我自然是不敢欺负的。”
他说完,又话锋一转:“不过嘛,游戏归游戏,输了该罚还是要罚。”
叫“霜姐”的长卷发女生有些着急:“你想他做什么?”
黑T男生一摊手:“很简单,就是嘛……”
他坏坏地看向她,又看向高伊,这才说:“让他找个人喝交杯酒,这个做法不过分吧?”
霜姐对着他翻了个白眼:“你都没问人高伊,是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她的话刚落音,就见高伊站了起来,众人看着他。
他淡然一笑,对着霜姐:“霜姐,没事,交杯酒就交杯酒吧。”
黑T男生闻言,伸手朝着众人。
“那你选一个吧!”
高伊果然胸有成竹,他直直朝着霜姐的方向,迎面走了过去。
霜姐见状,立即双颊通红,大气都没敢出。
谁知,高伊也仅仅只是在经过她身边时,看了她一眼。
下一秒,他就与她擦身而过。
他向着霜姐身后,角落里的时见鹿走了过去。
身后霜姐愣了半秒,其他人已经笑的前仰后翻。
只见高伊来到时见鹿面前,左手端着酒杯,右手往前伸。
“你好,我是高伊。”
他笑着说:“可以有幸跟你喝个交杯酒吗?”
时见鹿一直在自顾自地喝着面前的啤酒,忽然被眼前身高腿长的男生晃了一下眼。
男生穿着干净的白T和白色球鞋,鞋和衣服一样干净整洁,举手投足之间也很有修养。
这不禁让时见鹿想到了林北深。
他也喜欢穿白色,就连家里也是一尘不染得白。
时见鹿眯了眯眼,伸出手跟高伊握手,顺着他的力道,她站了起来。
“你说你叫什么?”
高伊淡笑着看向她迷离的眼。
“高伊,高山流水的高,伊人的伊。”
“哦。”
时见鹿垂下头嘀咕:“你不是他。”
“什么?”
高伊没听清,凑近了些,同时又问:“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两人离得有些近,时见鹿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两人身后的几个男生看着两人,都唯恐天下不乱地看向霜姐。
霜姐的脸色明显有些难看。
民宿老板见情形有些不妙,连忙走过来打圆场。
“这位是时小姐,她来两天没出门,所以今天我把她叫来一起吃饭。”
高伊点点头,对着时见鹿:“你姓时?”
他笑了一下:“很特别的姓。”
时见鹿点点头,坐下继续喝酒。
身后霜姐急忙走上前,带点怨气地看了一眼时见鹿,又转过脸对着高伊。
“既然时小姐不屑于跟我们一起同流合污,高伊,你又何必自讨没趣。”
民宿老板闻言,尴尬地看着三人笑。
时见鹿这时清醒过来,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霜姐她想到了白欣。
记得刚开始白欣也是看不惯她,好像女生在遇到对自己有威胁的同性,都会有天生的防御心理。
于是她又站起身,笑了一下:“是呀,高伊,你又何必。”
霜姐和高伊闻言,都怔怔看向时见鹿。
就听时见鹿的声音又传来:“放着这么好的女孩子在一旁,却想认识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
她说完,看向霜姐:“实在不应该。”
霜姐闻言,怔怔看着时见鹿。
半晌才憋红了脸:“你在说什么?我……没有。”
“嗯,我知道你没有。”
时见鹿点头,又看向高伊:“但是他有。”
高伊闻言,也是愣了一下。
但是并没有说话。
时见鹿不慌不忙,点头跟霜姐示意:“借一步说话?”
霜姐就这么不明所以,跟着时见鹿走了出去,留下身后几人面面相觑。
两人来到门口海边,夜风有些凉,时见鹿的酒醒了不少。
她看着一望无垠的大海,叹了一口气。
“如果我的朋友还在就好了。”
霜姐转过头,问:“你朋友不在这里吗?”
时见鹿湿了眼眶,点了下头:“嗯。”
霜姐并没有看见时见鹿眼角的泪花,而是继续:“下次你可以叫你朋友一起来玩,一个人实在是有些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