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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想家FANTAST》

63. 斐波那斯·三

伊芙七岁那年冬天,斐波那斯第一次主动用了预言之眼。

起因是城南开杂货铺的老克拉拉。老克拉拉有个儿子叫小克拉拉,跟着商队跑货,走的是天山北边那条线。那条线冬天不好走,雪厚,路滑,时不时还有碎石从山坡上滚下来。老克拉拉每年冬天都提心吊胆,今年尤其不踏实,因为小克拉拉走之前跟她吵了一架,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老克拉拉来找斐波那斯,说:“你给我算算,我儿子这趟能平安回来不?”

斐波那斯嘴欠的毛病又犯了,张嘴就想说“能回来,三天内给你信”。可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想起了一年前桥洞里那幅画面。那之后他又碰到过几次类似的事,都不大——预见哪个酒鬼要摔跤,预见哪家铺子第二天不开张。每次都是画面自己冒出来的,他控制不了,也说不清什么时候来。可那几次之后他摸到一个规律:这些画面出现之前,他身体里会有一种被抽走什么的感觉。不疼,就是空,像是水缸底下的塞子被人拔了,水在往外漏。

他看着老克拉拉的脸,那张脸上全是褶子,眼角的褶子比嘴角的深,是常年发愁愁出来的。他心里盘算了一下:要是编个瞎话哄她,她信了,回家等着,等不到儿子回来,她那个身体怕是撑不住。要是说实话不知道,她更慌。

“我试试。”他说,“可不一定看得准。”

老克拉拉说:“你看吧,你随便看,不准我也不怪你。”

斐波那斯把眼睛闭上了。

他先试着看个模糊的——小克拉拉现在大概在什么方位。这玩意儿消耗小,脑子里出来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北边,偏东,还在动。他又试了试往深了看:小克拉拉接下来几天会遇到什么。

这一次他用力了。他想着小克拉拉的脸,想着那条商道,想着冬天走那条道会碰上的事。然后那扇窗户推开了。

画面很清楚。小克拉拉坐在一个石头垒的矮墙后面,身上裹着毯子,脸冻得通红,正在啃一块干饼。他旁边还坐着几个人,都裹着毯子。他们面前是一条被碎石堵了大半的路,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的,堆了半人高。画面里天是灰的,雪不大,可风大,把碎石堆上的雪粉吹得扬起来。

斐波那斯看见小克拉拉站起来,跟旁边几个人说了句什么,指了指碎石堆的右边。右边有一条窄缝,勉强能过人。他们开始搬石头,搬出一条能走的路。

画面消失了。

斐波那斯睁开眼,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攥了攥拳头,把抖压下去,跟老克拉拉说:“你儿子没事。路上碰见了碎石堵路,他找着道绕过去了。过几天就能回来。”

老克拉拉松了口气,千恩万谢地走了。

斐波那斯关上屋门,转过身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去,坐得很重,床板嘎吱响了一声。伊芙从桌子那边抬起头来看他。

“你怎么了?”伊芙问。

“没事。”斐波那斯说,“有点累。”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手心里湿漉漉的,全是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手来摸了一下鬓角。他摸到一根不太对劲的头发,粗的,硬的,跟别的头发不一样。他捏着那根头发拽了一下,不疼,拽下来了。

他把那根头发拿到眼前看了看。

白的。

斐波那斯盯着那根白头发看了一会儿,把它揉成一团扔了。他跟自己说:一根白头发,不算什么,谁还没几根白头发。可他心里清楚,他今年才二十四,二十四的人不该有白头发。

那之后他就明白了:预言这玩意儿是有代价的。看得越远、越具体、越关键,代价就越大。模糊的“大方向”消耗小,比如“你最近财运来了”这种,几乎不费什么。可要是看清楚了某人在某时某地做什么事,那消耗就大了。他那天看小克拉拉,看的是具体的人、具体的地点、具体的事,所以那一下抽走的就多。

他把这个规律自己揣着,没跟伊芙说。伊芙还小,说了他也不懂,懂了也没用,徒增担心。

他开始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用预言之眼的频率。小来小去的,能编就编。编不了的,再睁眼。可来找他的人越来越多了。老克拉拉回去之后逢人就说斐波那斯算得准,她儿子真在路上遇了碎石,真找着道绕过去了。消息传开了,城南这一片的人开始往他这儿跑。来找他的不再是酒馆里喝酒的闲汉和集市上问吉凶的脚夫了,有些正经铺子的掌柜也来,来了就给钱,出手比闲汉阔绰得多。

斐波那斯把摊子从集市上撤了,搬进了一间租来的铺面。铺面不大,可门脸是正经门脸,有柜台,有椅子,墙上挂了一张他花钱请人画的星盘图。他在柜台后面一坐,来的人进门先递茶钱,再问事。

他给自己定了规矩:小事编,大事看。小事编错了,人家骂两句骗子,下回不来了。大事看准了,人家给钱给得多,下回还来。他心里的账算得很清楚。

就这么干了三四年,他在城南站稳了脚跟。铺子换了一间大点的,租了一栋带院子的房子,伊芙不用再跟他挤一张床了,自己有一间屋。

伊芙那时候已经十来岁了,长得比小时候结实了些,可还是瘦,跑起来跟一阵风似的。斐波那斯教他识字,教他算数,教他怎么看人。怎么看人这门课是斐波那斯最拿手的。他跟伊芙说:“你看那个人,说话的时候眼睛往右上角看,那是在编。往左上角看,那是在回忆。说话的时候手指头敲桌子,那是心里不耐烦。说话的时候手攥成拳头又松开,那是心里有事不敢说。”

伊芙听得很认真,听完了还做笔记。他拿个小本子,把斐波那斯说的都记下来,后面还自己加两条。斐波那斯有一回偷看了一眼他的本子,看见上面写着:“师父说看右上角是编,可师父自己编的时候眼睛往下看。所以看人得看全,不能只看一个地方。”

斐波那斯把那本子合上,放回去,假装没看过。

伊芙八九岁的时候出了一件事。斐波那斯在院子里拿根树枝比划,随口说了句:“这叫火球术,手一搓就能搓出火来。”他纯粹是嘴欠,在铺子里跟客人吹牛说嗨了,回家还没收住。伊芙听进去了,自己躲在院子里练。斐波那斯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出去一看,伊芙两只手搓在一起,搓得直冒烟。他还没来得及喊住手,伊芙手心里“噗”地冒出一小团火苗,火苗蹿起来舔了他一下手指头,烫得他甩着手直跳。

斐波那斯冲过去把他的手掰开看了看,手指头上烫了个泡。他把伊芙拎进屋,一边给他抹药膏一边骂:“你傻啊,我说什么你都信?我说我会飞你信不信?”

伊芙说:“你教我的那些我都练得出来。”

斐波那斯手底下停了一下。“什么叫我教你的那些你都练得出来?”

“你说风刃,我练了三天能甩出气来。”伊芙说,“你说土盾,我拿泥巴糊了一面墙,糊得还挺结实。你说火球,我这不是搓出来了吗。”

斐波那斯看着伊芙的手指头,那个泡圆鼓鼓的,亮晶晶的。他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他编的那些玩意儿,他自己都不信,伊芙居然能练出来。这小孩身上有东西。他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可他以前在斯伐格洛听老辈人讲过,说有些人生下来就带着某种“路子”,走对了能成大事。他当时当故事听,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他没跟伊芙说这些。他只是又骂了两句“以后别瞎练”,把药膏盖子拧上,塞回柜子里。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想了很久。他想的是:伊芙这路子要是走对了,将来能成什么样?走错了呢?

他决定先不想这个。想多了头疼。

又过了几年,他接了一个大活儿。

北方蛮族那边不安分,边关的探子传回来的消息乱得很,有的说蛮族要打,有的说不打,有的说已经在集结了。长老会那边吵成一锅粥,谁也说服不了谁。有个在长老会做事的熟人想起了斐波那斯,跟上面提了一嘴,说城南有个算得准的,要不让他看看?

斐波那斯被请进了长老会。他那天穿了件最好的袍子,是提前三天去裁缝铺定做的。他在长老会那间大屋子里坐定,对面坐了七八个长老,个个板着脸。他问了几个问题——边关的兵力部署、蛮族那边的地形、最近的商队往来。问完了,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看得狠了。

他看见北边的边界,看见一条河,河面上结了冰,冰上有马蹄印子,密密麻麻的。他看见蛮族的营地,帐篷连成一片,营火多得数不清。他看见他们的头领,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正在帐篷里跟几个人说话,手指头在地图上点。他看见那些人的嘴巴在动,可听不见声音。他又往深里看,看见那些人开始拔营,兵分三路,往南走。

画面太清楚了,清楚到他看完之后,鼻子里有一股热乎乎的东西淌下来。他伸手一摸,是血。

他睁开眼,看见满屋子的长老都盯着他。他拿袖子蹭了蹭鼻子,把血蹭掉了,然后把他看见的东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完之后他站起来,告辞了。

他走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进门之后他先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那个人,右边鬓角白了一小片,指甲盖那么大,白得扎眼。他对着镜子看了一阵,拿手指头拨了两下,拨不过来,就那么白着。

伊芙从自己屋里出来看他,看见他对着镜子拨头发,问:“师父你头发怎么白了?”

斐波那斯把镜子翻过去扣在桌上。“骗人骗多了,遭报应。”

伊芙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去厨房给他热了碗汤。

那之后斐波那斯的名声就传开了。长老会那边按他说的做了部署,两个月之后蛮族的骑兵果然从冰河上过来了,三路,跟他看见的一模一样。边关的守军提前等着,把蛮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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