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嘉陵江边的旧梦人
从乾陵回来之后,我的生活又变回了从前安静平淡的模样。只是这个作业为什么总是做不完。
我依旧住在嘉陵江边的小城,日子慢悠悠的,没有太大的波澜。白天背着书包上学、写字、和同学打闹,傍晚就站在江边吹风,看落日一点点沉进江水,把整片河面染成温柔的橘红色。乾陵那块无字碑和我那天天真的疑问,没有彻底消失,只是轻轻沉在了心底,像一粒落在土里的种子,安安静静蛰伏着,不常被想起,却从未走远。
那年的秋天格外漫长,夜色温柔得不像话。晚风总是带着江水湿润的凉意,吹走白日的燥热,也吹来了我此生最特别的一场旧梦。
也是从这个秋天开始,我夜夜坠入同一个梦境。
我的梦里没有现代的高楼马路,没有喧闹的市井人声,只有一片古老安静的嘉陵江畔。天色永远是将暗未暗的黄昏,晚霞铺满天际,岸边芦苇轻轻摇晃,江水缓缓流动,温柔得没有一丝波澜。江边卧着一块被流水冲刷了许多年的大青石,平整、干净,孤零零躺在岸边,像是专门留给人静坐、发呆。
每一次入梦,青石上都坐着一个小姑娘。
她梳着乖巧的初唐双丫髻,穿着素雅的浅色布衣,年纪和我相差无几。她的眉眼很清,很亮,安静坐着的时候文文静静的,可眼底深处,总藏着一点不服输的小倔强。我第一次在梦里看见她时,一点都不害怕,也不觉得陌生,心里自然而然生出一种亲近感,仿佛我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
我会轻轻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梦里的时光很慢,慢到足够我们一整个秋夜都静静相伴。
大多时候,都是我在叽叽喳喳地说话。我会把白天发生的所有琐碎小事都讲给她听,讲学校里有趣的趣事,讲小卖部新出的零食有多好吃,讲秋天的太阳也很晒、傍晚的江水最凉快。我说的都是小孩子轻飘飘、没什么重量的碎话,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她从来不会打断我,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轻轻点头,或是微微弯起嘴角,给我一点温柔的回应。
偶尔,她也会小声和我说她的心事。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压在心底的委屈。她说家里的长辈总教她,女孩子要温顺、要安分、不能逞强。她说旁人总说,女子生来弱小,成不了大事,不该有念想,更不该有野心。
那时的我年纪太小,听不懂什么是世俗礼法,不懂什么是性别桎梏,更看不懂命运与时代的枷锁。我只是单纯地觉得可惜,觉得这样温柔安静的小姑娘,不应该被这么多规矩束缚,不应该总是闷闷不乐。
我不会说漂亮的大道理,也不会安慰人,只能默默陪着她,陪她吹晚风、看流水、等日落。在无人知晓的千年旧梦里,我们是彼此唯一的玩伴,是彼此最秘密、最安稳的温柔。
朝朝暮暮,皆是如此。
直到那个江雾漫起的黄昏,一切都悄悄变了。
那天梦里的晚霞格外柔,江面安静得没有一丝水声。白雾从水面缓缓升起,薄薄一层,轻轻笼罩着整片江岸。她侧过头,认认真真看着我的眼睛,神情郑重,不像往日那般松弛,轻声问我:“我叫华姑,你叫什么名字?”
我心口轻轻一颤,莫名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牵绊。我张了张嘴,明明我的名字就在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像是冥冥之中有天意阻拦,让我不能在此刻、在此时空,留下真实的姓名。
我急切的想要发声,可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我,好像很奇怪我为什么不能告诉她姓名。
我慌乱的想要去挣扎这无形的束缚,“我叫——”
第一个字的音节刚刚落下,江面的白雾骤然变浓,漫天漫地席卷而来,瞬间吞没了晚霞、江水、青石,还有她小小的身影。
我心里一慌,伸手想去拉她,指尖却只穿过一片冰凉湿润的雾气,什么都抓不住。眼前的画面层层碎裂,熟悉的江岸、温柔的晚风、相伴两年的小姑娘,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梦境骤然崩塌。
我猛地从床上惊醒,大口喘着气,窗外是沉沉深夜,头顶的风扇轻轻转动,发出细微的嗡鸣。房间安静得可怕。
心口空空落落的,像是弄丢了生命里一件极其珍贵的东西。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拼命想要闭眼重回梦境,想再坐回那块青石旁,再看见那个双丫髻的小姑娘。
半梦半醒之间,我的耳边忽然飘过一声极轻、极软的孩童低语,模糊细碎,听不清具体字句,却带着浓浓的失落与空茫。
我恍惚了一瞬,翻了个身,终究还是抵不过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