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追妻中
好香、好软、好暖。
呼吸交缠,起伏间气息相契,韩禛任由神思飞驰。
不知静芸在想什么,他是想到情不自禁地抱住她,陷入温软云里。
那是一片映着落霞的云,如火灼心,散在云中的风,在耳畔呼啸而过,卷起一阵嘤咛呓语。
他的眼睛被遮住,什么都看不见,忽而一道霞光落入云中,他什么都看见了。
好怀念。
退一万步来说,静芸那时,也只不过是想生几个孩子而已?这么美好的愿望,他有什么好嗤之以鼻,不屑一顾的?
世间难懂之事太多,人甚至都无法理解从前的自己。
那万一呢,静芸很喜欢小孩,万一觉得他还行的话——
若不是洛易派人来寻韩禛,他真想就这样,安静地轻浮下去,当他缓缓地放开静芸时,顺势观察她的神情。
静芸没有任何神情,她哪有力气东想西想,就这么放空,呆呆地望着他,嘴角极轻地一牵,浅浅的酒窝悄无声息陷了几分。
韩禛心尖猛地一顿,莫名地烦躁,也莫名地兴奋,他清了清嗓子,欲盖弥彰地起身,“你好好休息,我晚点再过来看你。”
韩禛还有正事要做,洛易来找他商议,那几个北突人的尸首该如何处理。
这消息若是传回京城去,那些想要他命的人,指不定怎么高兴,说不定到时候还会给他安一个滥杀无辜的罪名。
不过,这事他既然做了,便想好了对策。
在军营住下后,静芸得知,韩禛北上剿匪月余来,从无败绩,而这些匪徒,大多是走投无路的可怜人,又或者是受人胁迫。
韩禛没有赶尽杀绝,只要诚心归顺的,要么遣散为民,另其务农,要么收编为兵,编入乡勇。
如今,只剩下一古老的绿云寨,盘踞深山,熟稔地形,此地山势险峻,易守难攻。
绿云寨主号关山君,专门截杀商队富户,而且很有底线,不杀妇孺,不屠戮百姓,不劫掠村落。
圣上有意招安绿云寨,为朝廷所用,这不是朝中第一次有意招安。
但绿云寨自给自足,何必归顺受桎梏?
绿云寨知道只要他们按兵不动,便会相安无事,却不想有一日,在脚下河谷飘起了神武营的旗帜,遥遥相望间,很是嚣张。
关山君心里纳闷,明明是他们占上风,只要从高出放冷箭,抛滚石,偷袭营盘,难道他们会有招架之力?
他听过韩将军的事迹,可天下竟有如此嚣张之人?真是少见,自是让观察着神武军的一举一动,却不想有一女子,策马入营,让身后追赶的北突人,无处遁逃。
而这女子,看起来很眼熟。
某日午后,绿云寨有请柬送到军营,邀韩禛入寨赴宴,任谁都要看得出来,这是一场鸿门宴。
此时,阳光正好,静芸正带着半夏,跟着军中医士,在伤兵帐中看伤员。
韩禛掀开帐帘,心尖顿时收紧,明明自己身上还有伤,偏偏还要……
军帐中响起齐声声的“将军”,静芸回头,见韩禛过来,嘴角礼貌地扬了扬。
见静芸起身一瞬,韩禛忽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拼死,也要护她。
“怎么了?”
静芸从医帐中出来,以为韩禛有话对她说。
“你的伤好些了吗?”韩禛问。
“早好了啊。”为证明自己,静芸挥手甩着肩膀,她没觉得痛,反而是韩禛一把将她按住。
“既如此,我差人送你回家。”韩禛说。
能回家当然是好啊,静芸连忙点头。
这韩禛怎么越来越通人性了?她还没说要走,就放她走了——该不会有诈吧。
“好是好,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啊。”静芸试探地问。
韩禛弯起唇角,摇摇头又点点头,把静芸看糊涂了。
“在红霞关等我。”
“咚”地一声,不知是什么坠入心底,无声蔓延的声响。
“我会来寻你。”韩禛补充道。
静芸抿了抿唇,工匠易寻,她们改完图纸就走了啊,韩禛剿匪也不知何时能完——
“你还是别来了。”静芸善解人意地说道,温柔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残忍。
“我会来的,在你完成差事之前。”韩禛淡定又自信地说。
静芸看着韩禛,这人连上门讨要请帖都能做出来,还有什么事能拦得住他?
于是她不再说话,就听韩禛可怜地说道,“最近眼睛又看不太见了,等忙完,还要来找你治眼睛。”
静芸皱眉眨眼,她对自己的医术很有信心,不信韩禛说辞,眼睛若是不好,还能出来剿匪?
再说什么叫在她完成差事之前,凭什么他就笃定,她会比他慢?
静芸正想着,韩禛忽然握住她的手,声音愈来愈小,像不想去学堂耍赖的小孩,“你没有什么跟我说的吗?跟我说点什么吧。”
没什么想说的,那就客套两下吧。
“注意安全。”静芸说的是。
但韩禛听到的是,“我会等你。”
到红霞镇时,已是向晚时分,夕阳将落未落,云霞满天,金红一片,如渡金红纱,轻柔落下。
柳愈和卫枕寻了个客栈落脚,在路上还救了个无家可归的小姑娘,两个大男人正愁着没法照顾,好在救兵到了。
静芸先去客栈找柳愈,两人坐着说会儿话,得知小姑娘的身世,她名叫芽芽,今年六岁,父亲早逝,母女俩相依为命。
原是等匪患平息,母女俩去华京投奔亲戚,可母亲积劳成疾,在今冬忽而病倒。
母女俩在绿云关没有良善的亲戚,小姑娘实在没办法,跑到外面求助,碰到了柳愈。
柳愈愿意出钱,带她去找医士,可惜,当晚芽芽娘便病逝了。
这回一路上,他们见过太多这样的可怜人,但因为要赶路,无法停下脚步。
“她很乖,还那么小。”柳愈落寞地说道。
静芸心酸得紧,还不确定要不要把小姑娘带回京城,殿下和程先生又会不会答应她来抚养这个小孩,转而又想到了儿时的自己。
若不是有葛叔葛婶还有乡亲,她也活不到现在,为人长者,当护稚幼,日子方能向好。
“这样吧,你们两个男人带着小姑娘也不方便,让芽芽跟我回去,我和半夏会照顾好她。”静芸善说着,柳愈感激地说不出话来。
“我们同为幕僚,出门在外,自然是要互相帮衬的嘛。”静芸说。
柳愈郑重地说道:“谢谢你,静芸。”
话音刚落,门忽然被打开,半夏带着芽芽去洗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回来。
瘦瘦小小的孩子站在那,看着静芸,拢共没几斤重,扑通一声跪下,磕头行礼,发出一声闷响,吓得静芸一下子起身,箭步上前将芽芽扶起来。
“多谢恩人收留我。”芽芽年岁不大,说话却像个大人,“我吃得不多,睡觉也用不了多大的地方,恩人不必担心,我不会吃白饭,我会干活。”
这话听得静芸心酸,她忽然笑了说:“说什么呢,你以后要多吃饭才能长高个,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挨饿受冻的。”
那话,就像是在和小时候的自己说。
一盏茶尽,几人便一起回静芸的家,路上柳愈买了半只羊,请乡亲们吃烤羊。
一听说静芸要回来,葛婶连忙动员这些嫂子婶子们,将静芸家里里外外打扫干净,浆洗过的被子,又晒了太阳,保证盖在身上又暖又香。
静芸一回家,就被老老少少围起来,有些婶子带着自家儿子,特地来看静芸,这是镇上唯一一个在京城做大官,还跟他们沾亲带故的,自然要来沾沾喜气。
见静芸身边有个小姑娘,又看看她身旁的俊后生,心里还纳闷呢,静芸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女儿?算算世间不可能啊,还是说是这男子是和离再娶?
小院变化不大,几乎是没怎么变,除了院里种了些菜,养了几只鸡。
静芸惊喜地回头看着葛婶,葛婶立马说道:“哎呀,这院子里就得有些活泛的物件,才不显得冷清,这些屋啊房啊,别看是木头,那也得是有生灵作伴,才不会腐了烂了。”
静芸忽而鼻尖一酸,眼前想到了她离开的那日匆匆,却也没想过道别,好在有婶子们帮她打理,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
静芸去仓房收拾出来,给半夏住,里面有不少父母留下的旧物,她舍不得扔,就在屋后搭了个小棚子,全都放上面,再用布盖起来。
卫枕和半夏忙着,在院中支起烤架,两人一个往半只羊上刷蜜酒,一个卖力地煽风烤火。
静芸正与乡亲夸赞着芽芽聪明伶俐,芽芽害羞地低头,手指背在后面,搅着衣裙。
乡亲们都是看着静芸长大的,自然也关心她这几年在华京如何,话题转着转着就到夫婿身上去,问柳公子是她什么人。
静芸转而看向柳愈,那张清俊的脸正专注,手上干活麻利,与他相处久了,有种细水流长的安心,而且柳愈看着不喜欢说话,偶尔蹦出那么一两句也很幽默风趣。
“就是同僚。”静芸说。
“同僚?是啥?”乡亲好奇地问。
“就是一起共事的。”
静芸解释道,众人恍然大悟地长“哦”了一声,不知谁问了一句,“那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