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第 60 章
【60】
楼下的壁炉烧着,凡尔纳坐在老位置上,兰波趿着鞋下去,一句话没说,先抓起桌上的苹果啃了一口。
“醒了?”凡尔纳合上书。
“你昨晚有没有动手脚。”
“动什么手脚。”
兰波嚼着苹果,“我进去之后的事,全没影了。”
凡尔纳想了想,说:“塔不归我管。”
“这岛不都是你的?”
“岛是我的。”凡尔纳把书搁到扶手上。
“行。”他把苹果核丢进壁炉,“那我问你别的。”
“你问。”
“你为什么留我在这儿。”兰波把两只手插进外套口袋,蓝眼睛盯着他,“你要的人不是我。”
“我要的人是谁。”
“你心里清楚。”
凡尔纳笑了一下。他伸手把炉膛里的柴拨了拨,火苗舔到苹果核,烧出一股焦甜味。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一份档案里。”他说,“厚厚一沓,封皮上只有编号,编号后面跟着你体内那个东西的名字,龙毒,维维尔。”
“写它的人,从头到尾没把你当人写。”
凡尔纳转过头看他。
“可我见到你本人的时候,你跟档案上不是一回事。”
兰波皱眉:“什么意思。”
“档案上的黑之十二号是个实验体。代码、数值、剂量、反应,冷冰冰一沓。”凡尔纳说,“那我改主意了。”
“你在自说自话什么?”
凡尔纳看着他,“我打算请你帮个忙。”
兰波觉得“帮忙”这俩字听着比“研究”还刺耳。
“你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你比你自己以为的,更通人性。”
下一秒,重力擦着凡尔纳的耳畔飞了过去。
距离贴着耳廓,不到一根头发宽,凡尔纳身后那口刚修好的钟摆二次停摆。
“啧。”凡尔纳烦躁,“脾气不小。”
☆
兰波问凡尔纳,你当年叛出法兰西的时候,伏尔泰是什么态度。
凡尔纳正在给炉子添柴,闻言动作没停。
“他给我写了封信。”凡尔纳说。
“信上写了什么。”
“记得回家。”
兰波愣了一下:“就这?那你到底叛了还是没叛。”
“你觉得呢。”凡尔纳拍了拍手上的灰。
☆
那天下午,兰波被带去岛东头的一栋房子,房子临海,窗子开得很大,墙上挂满了画,一幅挨着一幅,画的全是同一个人。
兰波把墙上看了一圈,画上的人是他,准确说是像他的样子。
每一张都缺一点什么。
一个金发男人站在最里面那幅画前面,背对着门。
“阿尔蒂尔。”他转过身来,笑了,“我等你很久了。”
这人的五官生得太好,金发,蓝眼睛,眉骨高,嘴角含着一点笑,穿一件沾了颜料的旧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指修长。
好看归好看,兰波盯着他,胃里那点不舒服又冒上来了。
“谁让你叫名字的。”
“你有个好名字。”金发男人把画笔搁下,“值得画下来。”
“你就是王尔德。”
“奥斯卡·王尔德。”他微微欠了欠身,“你想怎么叫都行。”
兰波把视线从墙上那排画移回他脸上,“你在画我?”
“就差一张了,”王尔德往前走一步,“坐十分钟,你的骨头长得太好了,不画很浪费。”
兰波往后退了半步,“不画,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王尔德:“你打算在岛上待多久。”
“时间到了就走了呀。”
“你走不了。”王尔德说,“这岛不是谁想上就能上,也不是谁想走就能走。”
“那你们为什么能走。”
“因为我们不一样。”王尔德转过身,逆着海上的光,“你跟我们走,也一样。”
“去哪。”
“离开这儿。”王尔德说,“离开欧异局,离开巴黎公社,离开所有把你当武器用的人。”
“还有你的搭档。”凡尔纳在旁边开口。
兰波的眼睛快速眨动着。
王尔德替他说完,“你们一起走好了呀。”
兰波:“我发现你们很烦呀。”
王尔德嘴角僵了半拍。
凡尔纳在旁边说:“太可惜了。”
下一秒,一把刀擦着兰波的头顶飞了过去。
刀是从墙上飞出来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幅静物画,画里的桌面上原本摆着几颗水果和一把匕首。
刀钉在兰波身后的门框上,还在嗡嗡地响。
☆
小忙很快就来了。
第一个小忙,是绑架比利时的国王。
兰波听到这个安排的时候,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比利时国王。”王尔德把一张地图铺在桌上,手指点在岛和大陆之间的那片海域,“他后天坐船经过这一带,我们想请他来岛上坐坐。”
“请?”
“对,请。”
“你们要绑架一国国王?”兰波说。
“字面意思的请。”王尔德笑得很得体,“把他请来,聊几句,再送走,我们绝对不会动他一根头发。”
兰波低头看那张地图,看了半天,“为什么。”
“他手上有个东西,我们想要。”
“什么东西。”
“等你把他请来了,你就知道了。”
兰波:……
“我不干。”
“你干呀,”王尔德说,“你是最合适的人,进不去的地方你都能进。”
“我在欧异局的档案上是个死人。”
“没人会查,”王尔德说得理直气壮,“万一真被查到了,你就说你是我的画像。”
兰波:……
“我画的那幅阿尔蒂尔·兰波还没画完。”王尔德指了指墙边那口空画框,“等画完,我就说你是从我画框里走出来的。”
“不,”兰波说,“不干。”
“你不干,我们就去找魏尔伦。”凡尔纳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
兰波猛地转头看他,“你威胁我。”
“我没威胁你,绑架国王这种小忙,不告诉魏尔伦就算没帮。”
“当然。”王尔德说,“我们连他名字都不提。”
兰波看着这两个人,他们要的是一把好用的、不用负责任的刀,刀砍下去,血溅出来,账都算在别人头上。
偏偏这把刀现在还非得靠他们瞒着魏尔伦。
好烦。
真够逗的。
☆
魏尔伦想过很多次再次见到母亲的样子。
公园在城郊,几棵老梧桐把影子铺在长椅上,斯蒂芬妮坐在椅子一头,头发比几年前白得更明显,她看见魏尔伦走过来,没有惊讶,也没有起身,只把布包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张椅子。
“坐吧。”
“你怎么知道是我。”
“当妈的怎么可能认不出自己的孩子?”
魏尔伦在她旁边坐下。
“你长高了。”斯蒂芬妮说。
“嗯。”
“瘦了。”
“还好。”
梧桐上有一只鸟叫了两声,扑棱着飞走了。
过了一会儿,斯蒂芬妮问:“吃饭了吗?”
“吃了。”
“妈妈。”他开口说,声音比平时低。
“嗯。”
“……对不起。”
斯蒂芬妮转头看他,她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是很浅的绿,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别对我说对不起。”她说。
魏尔伦把脸转开。
“能成为你的母亲,我很高兴。”斯蒂芬妮说得很慢,“可是保尔……”
魏尔伦的肩膀动了一下,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他有一瞬间分不清她叫的是谁。
“世界太大了。”斯蒂芬妮说,“我护不住你,我也做不了你能够依靠逃避的地方。”
“妈妈没有勇气送你走。”
魏尔伦没接话,其实斯蒂芬妮已经送过他走一次了,从梅斯到巴黎,从巴黎到公社,从公社到布鲁塞尔,送了一次又一次。
每一次她都站在门口,一句话不说,等他先转身。
他想说,你没护住我,是因为我从头到尾没让你护过。
他想说,你不是我妈妈——
实际上,其实斯蒂芬妮早就知道了。
她第一次看见那个金色立方体的时候就知道,她第一次听见儿子用不属于七岁的口气说话的时候就知道。
她一直知道,只是一直不说,因为她害怕失去。
她知道他不是她的孩子,她也知道,她的孩子大概率在七岁那年,跟她自己的魂,一起已经死透了。
可这些年里,给她买绿萝的是这个孩子,每个月往家里寄钱的是这个孩子。
在雨里抱着伊莉莎站在她面前的,还是这个孩子。
那到底谁才是她的孩子?斯蒂芬妮永远不会问这个问题。
“保尔。”她又叫了一声。
“嗯。”
“以后别找我了,我不恨你。”斯蒂芬妮说,“从来没有。”
她把那只布包拿起来,放到魏尔伦的膝盖上。
“这个,你留着吧。”
魏尔伦低头看着布包,他没打开,只把手放在上面。
“走吧。”斯蒂芬妮站起来,“天要黑了。”
她走出两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多年以后魏尔伦都还记得,她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过身走了。
☆
绑架比利时国王?那是不可能的。
他阿尔蒂尔·兰波,现魏尔伦的搭档,前实验室头号危险人物,现在被两个不怀好意的家伙请去绑架一国国王。
不去,坚决不去。
帮了这两个人,他回去就能被魏尔伦当饼干锤。
可不去又不行,这是人家的地盘。
再加上欧洲异能局那帮人,把他们扔上岛的时候,连任务书都写得含含糊糊,只说“活着回来”。
这不就是拿他们当探路石吗?探路石是什么?是踩上去,碎了也不心疼的东西。
所以搞破坏这件事,理所当然。
☆
去,绑是就是国王!
船在夜里离了岛,凡尔纳坐在船头,王尔德在他旁边,两个人不知道在低声说什么。
兰波坐在船尾,“要多久?”他问。
“天亮前能到,”王尔德转过头,“你可以睡一会儿。”
“睡不着,我有个问题。”他说。
“问。”凡尔纳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你们为什么非选我。”
“因为你最合适。”王尔德说。
“我说过,别用这种话糊弄,你们两个人,一个能造岛,一个能造画里的大活人,为什么非要把我拉上。”
“你只问怎么做,不问为什么。”王尔德说,“我们需要这样的人。”
“那我劝你们换个人。”兰波说,“我这个人,问题最多。”
海风里,王尔德的笑声被吹得断断续续的。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看见了国王的船。
一条白色游轮,比兰波想得小得多,船上没几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