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只围不封
天将曙,灾民饥待哺。
锅中浓稠的麦粥煮得开了花,甜香四散开来,灾民一个个咽着口水、握紧了碗围过来,正是分粥的时候,这人却倒了一袋不知道什么东西进去。
那东西棕褐粗糙,闻着很是呛人,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到底是何居心?
万一毁了这锅粥,那又要怎么办?
秦桑怒视着那人。
王捕头只当没听见秦桑的话,只一心倒着麻袋中的麦麸。
麻袋不大,眨眼间已经倒完了;他掂着麻袋角抖了抖,将最后一点麦麸都倒进锅中才收手。
一抬头见秦桑瞪着他,熬粥的小吏也战战兢兢地握紧了铁锹把手,不敢继续搅拌。
王捕头眼神示意小吏将麦麸与麦粥搅拌在一起,这才下了长凳。
他快步走到秦桑面前作揖:“启禀夫人,将麦麸倒入麦粥之中,这正是抚台大人的吩咐。”
周度让往粥里倒麦麸?
这又是什么意思?
秦桑百思不得其解,但清楚周度做事肯定有他的道理:“这有什么说法吗?”
想了想又认真道歉:“您快起来。”
“我刚才错怪了您,真是对不住。”
做错事本就该道歉,何况这位王捕头虽然一身官衣皂靴,但他嘴边一圈茂密浓黑的短胡子,黑红的面颊上也有许多纹路,一看就知道和大哥差不多年龄。
这是长辈,她得敬着点。
“谢夫人,”王捕头直起身来,心头有些诧异。
您。
这是敬称,周巡抚的夫人不仅这样称他,还向他道歉。
贵夫人向他道歉,这还真是稀奇。
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奇。
又听秦桑道:“灾民都过来吃粥了,咱们去别处说话,免得在这里碍事……素素、滟滟,你们先帮着盛粥!”
两个丫头称是,秦桑便跟着王捕头走到了僻静处:“到底为什么往粥里放麦麸?”
王捕头也不含糊:“因为粮食不够。”
“陕西在边境,得准备军粮供养将士,因此能用来赈灾的粮食并不多。”
“所以,这些粮食必须让灾民吃到嘴里,不能让那些占便宜的人拿走。”
“可这些来吃粥的人到底是不是灾民,没人能一个一个挨个查,周抚台就让我们往麦粥里放麦麸。”
“麦粥熬得很稠,能吃饱肚子;麦麸也能吃,但吃起来喇嗓子,但凡有点家底的人家都吃不下去。”
“灾民饿极了不会挑剔,添了麦麸的麦粥也能吃得干干净净;但其余人可吃不下去。”
“若是来领了粥却吃不下去,那就是冒充灾民的普通人,抚台让把他们绑了扛三天枷,好让那些想占便宜的人看了害怕。”
“这样,就能确保赈灾的粮食都进了灾民的肚子。”
秦桑下意识看向墙角。
哪里跪着十来个扛枷的人,一个个都被麻绳绑了手,看着活像一串蚂蚱。
她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用来赈灾的粮食并不多,周度不得不冒着干系调军粮过来救急;这些珍贵的粮食自然该精打细算,先紧着灾民吃。
粥中撒了麦麸会很难吃,只有灾民才吃得下去;至于吃不下去的生事者……那就让他们跪着扛枷,正好杀鸡儆猴了。
秦桑感慨周度做事可真周到,忽然又不敢置信地望向粥棚不远处。
那里竖着一面旗帜,上书“惠民药局”四个字。
旗帜下摆着几张桌椅,桌面上密密麻麻的堆满了药包。
药包?
惠民药局居然真的会派送药包?
秦桑打小就知道惠民药局会免费派药,也清楚惠民药局永远都没有药。
直到去了京城,秦桑才知道原来惠民药局真的会在大夏天派发解暑的汤药。
当时秦桑兴冲冲地拉着周度去领了一碗,一入口秦桑就想哭——
太难喝了。
难喝得她觉得中暑死在太阳底下也不是什么坏事。
周度见此笑了半天,最后夺过汤药一口气喝完,又请她喝酸甜冰凉的酸梅汤,这才救回了秦桑一条小命。
但话又说回来,京城是天子脚下才有钱派药,这麦粥都不够吃的地方,居然还有闲钱来施药?
更难得的是,大夫居然也守在旗帜下!
药包旁,大夫揣着手坐着;等有人过来,他伸出手替人把脉,人走了再揣着手取暖,不时送出去几包药。
有大夫,还派药?
秦桑下意识向王捕头求教:“不是说麦粥都不够吃吗?怎么还派药?”
王捕头看一眼大夫,面容难得沉凝起来:“那些药全是避疫汤剂。”
“陕西毗邻鞑子,出了疫病就糟了,因此惠民药局存了许多治疗疫病的药材,到了容易生病的夏冬就出来派药。”
原来如此。
秦桑眉头紧皱,想了想又问:“那别的汤药……不发放吗?”
“方才我见很多人染了伤寒,一直在咳嗽。”
王捕头抿了抿嘴,心里越发的不痛快。
他活了大半辈子,自然知道秦桑来这里的目的——借着施粥给自己博一个好名声。
这事他见得多了,可这位秦夫人先是不由分说地怪他往粥里倒麦麸,现在又没完没了地问个不停。
问问问,问能问出来银子?
没有银子,哪里来的粮食汤药?
尽问些蠢问题。
偏偏官大一级压死人,王捕头不敢开罪巡抚夫人,只得恭敬回道:“这里没那么多的钱给他们治病。”
“大病治不了,小病多喝几碗粥也就扛过来了,夫人不必担心。”
秦桑没说话,抿紧了嘴望向粥棚前的灾民。
有些灾民四肢枯瘦但肚子很大,一看就是饿过了头浮肿起来;有些人面色蜡黄,有气无力地拄着棍子;还有些人咳得撕心裂肺,好似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这可不是多喝几碗粥就能扛过来的事情。
秦桑想了很久,终于看向王捕头:“王捕头,这些灾民身体太弱,很容易生病。”
“我想着买些鸡蛋给他们补补身子,钱我出,您觉得怎么样?”
秦桑倒是还有五千两银子的私房钱,换成松子糖够她吃几辈子的,但要是换成粮食汤药……那就不够看了。
所以秦桑压根儿没打算出钱买汤药,只想着买些鸡蛋给灾民们补补身体,免得他们身体太弱生了病。
不过,经过方才麦麸一事,秦桑也知道自己不通世务,生怕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