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二十六章:共情
一团海藻头发严实裹满头颅,身上的布料破烂不堪,特别是散发出的那股鱼腥味,吹得苏响头晕目眩。
哪怕封了嗅觉,他也还能闻到,大概率是怪他总心里止不住幻想刚开头呛进鼻孔的那股恶臭。
苏响捂着口鼻,大义凛然把江仙贝拦在背后,一步一个脚印挨近水鬼,翻着白眼蹲下去。
它压着的那一圈湿哒哒的,马上就让黄土给吸干,这水鬼明显脱水了。
苏响打个响指召了个雨云浇水。
然后他瓮声瓮气:“你何时成为水鬼的?”
真言丹起效,水鬼那被水泡得肿胀的喉咙扯出声音,沙哑异常。
还好能听出它说的是“元和六十一年,春”。
苏响思忖,现今元和七十年。眸光一动,他扭头对江仙贝道:“它是在段府被烧后一年死的。”
水鬼只能游荡在生前待过时间长的地方,说明它认得段府,甚至有可能生活在段府。
怪不得刚才他找不出这只水鬼的气息。
九年,它死的太久了。
江仙贝目光晦暗。
“问它,同段府什么关系。”
苏响点头,转回来接着问:“你和段府有什么关系?”
水鬼沉默了一会儿,开始挣扎扑腾起来,嘴里还发出低吼。
弄得灰头土脸的。
苏响以为真言丹效期到了,这水鬼竟有狂躁之势,后来发现它嘴里溢出鲜血,磨齿而出两个字。
“段……禄……。”
苏响大惊,他真想冲上去俯耳倾听。
“他他他他,他说他是段禄,这怎么可能!”
“真言丹没效果吗!”
水鬼隐隐约约怨气大涨,绿油油的眼睛瞪着苏响,令苏响没忍住退避三舍。
“死……死死……死!”
一连再说了几个死字,苏响以为水鬼在咒他,险些拔剑,只有江仙贝始终深思着它说的话,见苏响按捺不住,她抬臂阻拦。
“不是段禄。”
江仙贝声音很冷,透着悲悯,继而她解开了水鬼浑身捆紧的囚魔网。
吓了苏响一大跳,但他不敢说江仙贝疯了。
江仙贝向苏响解释:“她应当是个女子,所以绝不可能是段禄。”语气渗寒,“嘴里的血,根本原因是死前被拔了舌。”江仙贝捏开了水鬼的嘴,尖锐的獠牙下空洞漆黑一片。
“真言丹迫使她必须开口才血流不止。”
“段禄是她的仇人。”
苏响果然吃惊:“你怎么确定的?”
江仙贝恍如无闻。
苏响问她怎么知道。
江仙贝眼底翻涌幽焰,没有人比她更懂刻骨铭心、无尽的仇恨。
之前道出元和六十一年,是真言丹的催使,之后再问她同段府的关系时,她宁愿遭受痛苦,也要划分开,答的虽真却非真言丹促成的。
那是千般万般怒,千重万重恨,呼出的无法绝迹的仇恨。
“她要咒死的人也不是你。”她对苏响说。
后者彻底没话说。
两只眼就这么干看着江仙贝。她亲手抚开水鬼脸上的发丝,露出一张青面獠牙的脸来,江仙贝语气平平。
“缠着季禾的人也是你吧。”
水鬼眼窝晶莹滚落,气如游丝回她:“……是。”
“你想杀她?”江仙贝平静地说出骇人的话。
水鬼紧闭口齿翻开头,仰面朝天,手爪抬起,在苏响和江仙贝震惊的目光中,她突然破开肚上的肉。
那画面叫一个血腥,她自己给自己开膛破肚了。
血肉横飞,对着肚子上一大个窟窿,水鬼惨叫声都没有,手直接抓进去,搅动血肉拖拽出血丝,她摸出来了一条熟悉的项链来。
滴答滴答顺着爪子流血,水鬼哀鸣数息,才费力地捧起来东西,举给江仙贝看。
血宛如烈火,将水鬼烧得血肉模糊。
江仙贝半晌无言,没立刻取过那串铃兰花项链,直到水鬼呻吟,手有气无力垂了下去。
没拿稳,那枚铃兰花滚进沙土里,蒙了尘,不再亮闪闪。
她也没像结魄镜中看到的那样,拼命去找寻。
季禾……季夫人,到底和铃兰花有何联系?江仙贝快速思索着脉络。
她始终没有头绪,眉头紧锁,蹲到双腿麻木,也久久无法起身不去看已经没气的水鬼。
水鬼化作洁白无瑕的泡沫,徐徐远上白云间,风过,吹开沙土,她曾吞在肚里的东西露出来,江仙贝这才又复杂地看了眼。
最后她拾起它,握在手心。
苏响愣愣道:“她……就这么死了啊?”还没来得及问她是谁。
看了眼天,他垂首,“江姑娘,火场中的季夫人若是她,那现在守着段禄的又是谁?”
“诶?”
“又是铃兰花吗,季禾的手绢不也绣着它吗?”
“连喜好都一样,难不成真的是同一个人啊!”
江仙贝摇摇头。
“季禾说,那是她妹妹所赠。”
再回到段府,已是灯火通明。
季夫人忧心忡忡拉他们过来问话:“我夫君他的魂怎么样了?”
见二人风尘仆仆,她道歉:“失礼了,想必累坏了吧?我这就命仆人带二位仙人休整。”
江仙贝开口:“段禄的天魂不在老宅,夫人不妨多想想,令爱执念最深的究竟是什么地方。”
江仙贝素来气质冷淡,季禾只好假装不在意她语气里的凌厉。
“夫君他……我会多想想的。”
季禾的笑意渐渐淡下去,快速蹙了下眉毛,只因江仙贝才举起的,与她眉头齐平的那只手陡然松开,一条血迹斑斑的链子滑下,在空中,摇晃进她的眼底。
江仙贝轻笑出声:“季夫人是不是落东西在老宅了?”
“一堆废灰里就属它最亮,看着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这铃兰花,见到季夫人这张脸,我才惊觉,不就是和夫人用的手绢绣的东西一样吗?”
湖蓝色的眸子低垂,将季禾的痴呆尽收。
“想来也出自令妹之手?”
一提到妹妹,季禾脸色顿时变得难堪,她咳笑两声。即使江仙贝已经把东西往她手心递去,她也始终杵着不动,一双眼皮眨都不眨,只望着江仙贝。
反而让江仙贝更加确信,这是季禾妹妹的东西。
“既是你的,就别再弄丢了。”她刻意这样说。
岂料季禾退远了些,手搭在胸口,轻声尴尬道:“仙人怎笃定是我的,妾身从未见过这条链子,何来弄丢一说。”
她委婉地推回江仙贝的手。
“它看着血痕凝固,怪瘆人的,仙人不要为难我了,非得指鹿为马,强塞于我。”
说着一副极力忍受不适的表情,眼神发虚乱飘,硬是不看这铃兰花链子一眼。
江仙贝细眉微挑,也就作罢收回袖中。
“不是夫人的?也许是我弄错了,夫人见谅。”
见江仙贝搁置好,季禾舒展开来,她柔柔弱弱道:“多谢仙人为我夫君劳神费力,时候不早了,仙人先去休整吧,我回房写下夫君常去的地方,总有他魂魄所在之地,说来惭愧,作为妻子,竟不知夫君心思如何。”
季禾黯然神伤,满脸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湛蓝纯净的眸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