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 2 章
此刻他正一个人缩在廊柱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一块木头。
这就是那个史书中记载的未来会以酒为浆,以妄为常,并将包括原主在内的兄弟活活烧死的暴君。
可现在,他只是个被众人厌弃,连生母都不甚喜爱的瘦弱少年。
高洋察觉到有人,飞快地抬了一下眼,仓皇的看了高浚一眼,又迅速埋下头去。
高浚同样情绪复杂的看着他,随之而来的是厌恶与警惕。
这源于他对那段血腥历史的了解。
身体里属于原主残留的惊惧与怨愤,此刻也隐隐骚动。
原主仅仅只是因为几次劝谏作为帝王的高洋不要因酒败德,切莫杀人无度,便被高洋派人逮捕回京。
青州几千百姓哭着为高浚送行,回到京城,他与七弟高涣都被关在铁笼里,囚禁在北城的地牢中。
最后被高洋高湛兄弟俩命人向铁笼丢去火把,活活被烧死,死状恐怖,天下人为之痛心。
理性告诉他,接近高洋是危险的。
任何一点牵连,都可能将他拖向那个万劫不复的结局。
最好的选择是视而不见,转身离开,从此泾渭分明。
可紧接着,涌上的是另一番滋味。
眼前的高洋,实在太过可怜。
那副唯恐被人注意恨不得消失的模样,与史书中那个癫狂恣肆的帝王,无论如何也重叠不到一起。
此刻的他,也不过是一个在压抑和歧视中艰难喘息的受害者。
而这一刻,他竟荒谬地生出一丝居高临下的悲悯,因为知道未来的高洋将坠入深渊,而此刻他尚且立在崖边,对此一无所知。
更矛盾的是,他占据了高洋兄弟的身体,血脉的牵连是一种无形的桎梏,让他无法像对待纯粹的仇敌或陌生人那样,彻底冷漠。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挣扎间。
高洋似乎以为高浚要像其他人那样嘲弄或无视他,肩膀颤抖了一下,将手中的木头藏得更深。
鬼使神差地,高浚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得不太自然:“…二兄,散学怎么不回去?”
高洋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再次抬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与惊怯,仿佛听不懂这个称呼。
高浚压下心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尽量让表情和语气维持在一个平淡的且不至于吓到他的水准。
他知道他无法亲近高洋,但似乎也无法在此刻,仅仅因着对未来的恐惧,就对一个眼前的受难者落井下石。
“这里风大。”
高浚淡淡的开口,目光扫过高洋单薄的衣衫和通红的鼻尖:“…回去吧。”
他这句话没有什么温度,却也并非不近人情,既没有伸出援手,也没推他一把。
只是站在那里,作为一个知晓一切结局的旁观者,对一个尚未变成魔鬼的少年,完成了一次简单的照面,仅此而已。
高洋呆呆地看着高浚,依旧紧紧的攥着木头,这一眼之中,有探究,有茫然,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希冀。
而高浚已转过身。
拯救他?他可没这么伟大。
远离他同样不现实,血脉与处境早已将他们捆绑在一条船上。
那么剩下的,只能暂且进行一场如履薄冰的共处。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怀胎不足月的野种。”
阿伽郎君同样目露凶光的看向高浚,方才就是这家伙在夫子面前抢了风头,显得自己学问粗浅。
他心里正有气呢,谁知道这家伙又来触他霉头。
话音刚落,高浚眼中的寒光一闪而过,原主母亲王氏是寡妇再嫁,嫁给高欢后不足月,即生下了高浚。
大丞相高欢推测他不是自己的骨肉,虽然照样抚育,但不太爱惜。
高洋将手缩进袖笼,局促不安的看了高浚一眼,不敢说话。
高浚收敛心神,转过身淡淡的看了一眼阿伽郎君。
“民间怀胎不足月者多如牛毛,若都是野种,天下岂非三分之一人身世存疑?是否亲生,难道不该观其相貌言行么?我若是珍叔,每日见到阿伽郎君这般形貌,倒真要心生疑虑了。”
若论相貌,高浚确实神清骨秀、俊朗逸群,否则以其尴尬出身,仅凭性情恐也难以在府中立足。
“疑心什么?”
高长弼是家中次子,平日最在意父亲高珍对他的看法,听说高珍疑心,下意识的紧张反问。
高浚勾了勾嘴角,“你说疑心什么,长辅大兄丰神俊朗,珍叔儒雅俊美,反观阿伽二兄你嘛…”高浚故意欲言又止。
“我怎么了?我堂堂正正自是阿耶的儿子,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来路不明么?”阿伽郎君骄傲的昂了昂头。
他丑,他承认,可是身世却是不容人质疑的,这家伙纯粹是心理扭曲下的污蔑。
高浚悠然的睨了高长弼一眼,意态闲适的开口:“那可未见得,不知道阿伽郎君有没有听过这么一句老话,“两个单睑之人,生不出一个双睑”,阿伽郎君长得虽…别具一格,可偏生是双睑,据我所知,珍叔和令堂都是单睑,也不知如何解释这旷古奇闻呢。”
高浚说完一脸促狭的看着高长弼。
现代人都知道的一点,夫妻双方都是单眼皮,便说明夫妻双方眼皮都是隐性基因,则孩子的眼皮基因也应该是隐性,所以孩子定然是单眼皮。
古代虽不靠这个作为血缘鉴定的必要手段,可这样的传闻大抵是有的,区别只是没有形成既定思维,很多人通常都会忽略这一点。
一旦有人提的话,却也不免引人深思了。
阿伽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