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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时明月之梦渡星河》

78. 归人不识

桑海城外三十里,天还未亮。

驿站前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不止。

星魂站在廊下,拆开了大司命送来的第三封急报。

纸上写着:

沈知遥于郡狱遭人违令施刑。双手十指受夹,肿胀严重,部分指节破损。膝部旧伤再遭撞击,肩背多处挫伤。受刑后昏迷,已转入医舍。

下面另有一行。

醒后神志不宁,惊惧异常,拒人靠近,屡呼不愿签押。医者暂不能判定手部伤势及神志恢复情形。

星魂的目光停在最后一句。

随行执事垂手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许久,星魂问:

“她现在清醒吗?”

送信的阴阳家弟子低头。

“属下离开时,夫人已经醒过一次。”

“能认人?”

弟子迟疑。

“据医者所言,夫人有时能认出照顾她的女狱卒,有时又将她当成施刑之人。旁人一靠近,便惊惧挣扎。”

星魂抬眼。

“可曾再有人接近她?”

“严使已经封锁医舍,撤换原有狱吏。大司命大人也派人在外围守着。”

“她可曾进食?”

“只能少量饮水,喂药十分困难。”

星魂将急报折起。

“马备好了吗?”

“备好了。”

“轻车先行。”

他走下台阶。

执事连忙跟上。

“星魂大人,您已经连夜赶路——”

星魂停步。

“还有三十里。”

执事立刻低头。

“属下明白。”

星魂登车之前,又道:

“传讯大司命,让医者不要强行制住她喂药。若有紧急处置,须由医者判断。”

“是。”

车轮很快重新转动。

星魂坐在车中,将急报摊开。

那句“醒后神志不宁”,刺目得厉害。

他见过许多受刑之人。

有人疼得昏厥,有人惊惧失常,有人即使脱离险境,仍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分不清眼前的人究竟是救自己,还是要伤自己。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可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在这样的记录上看见沈知遥的名字。

那个在梦里第一次见到他,便敢笑着夸他好看的少女。

那个明知他脾气不好,还总爱凑到他身边说些古怪话的人。

如今连有人靠近,都怕得浑身发抖。

星魂将纸收回袖中。

“再快些。”

车外的执事应声。

马鞭扬起。

车队沿着官道疾驰而去。

桑海郡狱。

沈知遥已经两夜没有真正睡过一个安稳觉。

她躺在医舍的床榻上,眼睛睁着。

屋顶的横梁在她眼前时远时近。

她有时知道自己已经不在刑房里了。

有时又觉得那张长桌就在身旁。

只要闭上眼,她便会看见木夹。

听见绳索收紧时细微的摩擦声。

随后,手指仿佛又疼了起来。

她猛地抽了一口气。

“不……”

守在旁边的女狱卒立即抬头。

“沈姑娘?”

沈知遥整个人僵住。

女狱卒只是站起身,她便突然往床里缩。

“别过来!”

她的声音又尖又哑。

“我没有签!”

女狱卒停住。

“是我。”

沈知遥根本没有听进去。

她盯着对方的手。

那只手正在伸向水碗。

可在她眼里,却像是又要来抓她的手腕。

“不要碰我!”

她拼命往后退。

受伤的膝盖撞上床沿,疼得她惨叫一声。

女狱卒连忙后退。

“我不碰你。”

沈知遥仍在发抖。

她低头看见自己被包扎的双手,忽然急促地喘息起来。

“我的手……”

她想把手藏起来。

可十根手指肿得厉害,稍一牵动便疼得浑身发颤。

她哭着往被子里缩。

“别夹了……”

“我求你们……”

“我真的不知道……”

女狱卒站在原地,眼圈渐渐红了。

她没有再靠近。

只是将水碗放回桌上,低声说:

“不会有人再夹你的手了。”

沈知遥没有回答。

她把脸埋进枕边,身体蜷得很紧。

仿佛这样便能护住自己的双手。

医者再次来诊时,沈知遥已经开始发热。

她的身体并没有从此前的伤病中恢复,又遭受重刑与殴打,虚弱得厉害。

医者站在床尾,先轻声叫她。

“沈姑娘。”

沈知遥没有反应。

“我是医者,来看看你的伤。”

她慢慢转头。

目光落在医者手中的药箱上。

下一刻,脸色骤然变了。

那只药箱是木制的。

箱角露出两根细长的木片。

那是医者用来固定药布的小夹板。

沈知遥却忽然尖叫起来。

“拿走!”

医者一怔。

她猛地往后缩。

“别拿那个过来!”

“沈姑娘,这是药箱——”

“我不要!”

她的声音几乎撕裂。

“我不签!我不签!”

她挣扎着想下床。

双腿却根本支撑不住。

整个人向床沿滑去。

女狱卒急忙上前,却在伸手的一瞬间被医者制止。

“先别碰她!”

沈知遥半个身子悬在床边,疼得哭出声。

医者迅速将药箱移出她的视线,蹲下身,保持着距离。

“沈姑娘,听我说。”

她根本没有看他。

“不要……”

“这里是医舍。”

“不要夹……”

“刑具已经不在这里。”

沈知遥摇头。

眼神涣散。

她似乎听不明白。

医者只得让女狱卒站到她能看见的地方,轻声说话。

过了许久,沈知遥才渐渐停止挣扎。

可她仍不肯让人碰。

直到身体实在撑不住,她才软软倒回床上。

医者这才在她不再剧烈抗拒的情况下,谨慎检查伤处。

诊治结束后,他走到门外。

严使已经在那里等候。

“如何?”

医者脸色凝重。

“外伤之外,她受惊极重。”

严使皱眉。

“神志不清?”

“并非始终如此。她有时能回答姓名与所在,有时却认不清人,仿佛仍困在受刑时的情境里。”

医者叹了口气。

“她眼下极怕人触碰,尤其是双手。若再强行按住她,只怕惊惧更甚。”

严使沉默。

“能治好吗?”

医者摇头。

“现在不能断言。先保住身体,缓解疼痛与发热,让她有机会安睡。神志是否逐渐清明,还要观察。”

严使看向医舍紧闭的门。

“她什么时候能接受讯问?”

医者的回答很明确。

“现在不能。”

“哪怕只是几句话?”

“她连见到药箱都会惊恐失控。”

医者抬头。

“大人若此时问她刑房里的事,得到的也未必是可靠陈述。”

严使没有再坚持。

“那便暂停。”

星魂抵达桑海后,没有回东院。

他先去了郡府。

严使已经备好所有卷宗。

星魂一页页看完。

看到沈知遥第一次正式陈述时,他认出了她的字迹。

虽然笔画略显生涩,却写得认真。

沈知遥。

那是她真正的名字。

随后是第二次私审记录。

第三次。

再后来,便是旧刑房查获的供词与验伤单。

星魂看完最后一份记录,将纸放在案上。

“她受刑时,严使的人在哪里?”

严使神色沉重。

“郡狱有人借未登记的侧廊将她带走。负责看护的女狱卒发现异常后立即报信,但消息辗转送达,耽搁了时间。”

“旧刑房的门呢?”

“有狱吏私自开启。”

“灰衣男子如何离开?”

“借侧门逃走。已有两名值守人员因涉嫌放行被拘查。”

星魂抬眼。

“查出主使了吗?”

“尚未。”

星魂看着他。

严使继续道:

“但废印线索已经指向当年负责澜岐婚盟接待的韩承。此人失踪多年,是否参与眼下的私审,还需证据。”

星魂没有替他补上结论。

他只道:

“把查到的证据继续查实。”

严使点头。

星魂将那份伪造供词推回案中。

“至于沈知遥冒名之事,我不会否认。”

严使抬头。

“婚礼之后,我便知道她不是云绮。”

星魂声音平静。

“未及时更正婚牒,该查的便查。”

他停了一下。

“但她受刑,不是秦廷核验婚盟的必要程序。”

严使神色一肃。

“本官明白。”

星魂起身。

“现在,我要见她。”

郡狱医舍外。

大司命已经等候多时。

她见星魂走近,立即行礼。

“星魂大人。”

星魂没有停下。

“人呢?”

“在里面。”

“醒着?”

“醒着,但……”

大司命难得迟疑。

星魂终于看向她。

“说。”

大司命低头。

“夫人如今神志时清时乱,认人困难。医者叮嘱,不可贸然靠近,更不能强行触碰。”

星魂没有说话。

大司命继续道:

“今晨医者拿药箱进门,她误以为又有人带来刑具,惊恐挣扎,险些从床上跌落。”

星魂的目光落向那扇门。

“她可曾提起我?”

大司命停了片刻。

“提过。”

“说什么?”

“有时问您什么时候回来。”

大司命声音低了些。

“有时又说,您不会来了。”

星魂静了片刻。

“我进去。”

大司命侧身让开。

沈知遥正坐在床角。

她把被子紧紧裹在身上。

两只包扎的手藏在被褥里。

眼睛望着门口,却没有真正聚焦。

她已经许久没有好好梳头。

几缕发丝贴在苍白的脸侧,嘴角的伤口尚未愈合。

听见开门声,她猛地抬头。

星魂走进来。

他的脚步在看清她的那一瞬停住。

沈知遥也看见了他。

她怔怔望着。

那张脸很熟悉。

黑色短发。

深紫衣袍。

眉眼冷峻。

像她梦里反复出现过无数次的人。

可是……

刑房里那个灰衣男子,也曾说过星魂的名字。

他说星魂不会来。

他说星魂会抛下她。

她分不清眼前的究竟是梦,还是又一场故意捉弄。

星魂站在距床榻数步的位置。

“沈知遥。”

她浑身一颤。

他没有继续靠近。

“是我。”

沈知遥盯着他。

过了很久,忽然小声问:

“你是谁?”

屋内安静下来。

星魂看着她。

“星魂。”

她的嘴唇动了动。

“星……魂……”

像是在重复一个很久没有听见的名字。

星魂道:

“我回来了。”

沈知遥忽然摇头。

“不对。”

她往床里缩。

“他不在。”

星魂没有动。

沈知遥的呼吸越来越急。

“他还在外面……”

“沈知遥。”

“你骗人。”

她忽然抬高声音。

“他们也说过……说让我签了就能见他……”

她看着星魂,眼里渐渐浮起惊恐。

“你也是他们找来的,对不对?”

星魂的手指缓缓收紧。

他知道她没有认出自己。

或者说,她认出了他的模样,却已经无法相信眼前所见。

沈知遥突然哭起来。

“我真的没有签……”

她声音发抖。

“你别再问我了……”

星魂低声道:

“我不问。”

她没有听进去。

“我说了好多遍……”

“我知道。”

“他没有让我替嫁……”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们为什么不信……”

星魂站在原地。

没有再试图纠正她。

他知道,此刻说再多“我是真的”,都未必有用。

沈知遥已经被那些人反复逼到分不清真假。

他若继续逼她认人,不过是另一种压迫。

于是他退了一步。

“好。”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

“我不过去。”

沈知遥仍在发抖。

星魂转头看向门外。

“让医者来。”

医者进来时,星魂已经退到屏风旁。

他没有离开。

却也没有再靠近床榻。

医者先观察了沈知遥的呼吸与神情。

她仍在哭。

只是声音已经渐渐小了。

“沈姑娘。”

医者放缓语气。

“这里没有人要你签供词。”

沈知遥没有抬头。

“你的手已经包扎好了。”

她的肩膀颤了一下。

医者停住。

“今日不用再检查手指。”

她终于慢慢抬眼。

“真的?”

“真的。”

沈知遥盯着他。

过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医者将水碗放在床边,随后退开。

沈知遥没有去碰。

她的目光越过医者,落在屏风旁那道深紫色的身影上。

她看了许久。

忽然问:

“他为什么还在?”

医者回头看了一眼。

“你认识他吗?”

沈知遥怔住。

她盯着星魂。

“像……”

“像谁?”

她的嘴唇颤了颤。

“像我夫君。”

星魂的目光微微一动。

医者没有立即接话。

沈知遥却忽然低下头。

“可是我夫君不在。”

她声音很轻。

“他还没回来。”

星魂站在屏风旁。

没有出声。

沈知遥又说:

“他们说他不要我了。”

她的眼泪一滴滴落在被子上。

“我不信……”

她停了很久。

“可是我等了好久。”

星魂垂下眼。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离开桑海那日。

沈知遥站在东院门前,笑着对他说:

“十五天而已,又不是十五年。”

他那时只觉得她话多。

如今不过十余日,她却已经在牢中受尽折磨。

连他站在眼前,都不敢相信。

医者走出房间后,星魂跟了出去。

廊下无人。

大司命守在远处。

医者低声道:

“星魂大人,夫人如今不是全然不认得您。”

星魂看着他。

“什么意思?”

“她对您的声音和模样有反应,但无法确认眼前所见是否真实。受刑时反复被威胁、欺骗,她如今对任何人的保证都十分戒备。”

星魂沉默。

医者继续道:

“有时她清楚自己在医舍,有时却以为还在刑房。若有人突然靠近,她会本能地躲避,甚至挣扎伤及自己。”

“如何处理?”

“先让她有稳定的环境,减少惊扰。不要强迫她认人,也不要反复追问受刑经过。”

医者停了停。

“若她不愿触碰,便不要碰。即便是至亲,也应如此。”

星魂点头。

“她的手呢?”

医者神情凝重。

“十指受压,肿胀仍重。眼下不宜强行活动。待伤势稳定后再复查骨节与筋脉。”

“会留下残疾?”

“有这个可能,但现在不能断定。”

星魂没有再问。

医者又道:

“夫人最需要的是休息。若能睡上几个安稳觉,或许神志会渐渐清明一些。但她现在一闭眼便惊醒,恐怕还要费些时日。”

星魂望向医舍。

“药照用。”

“是。”

“若有需要,从阴阳家调药材,但用药由你判断。”

医者应下。

星魂转身。

“我再进去。”

沈知遥仍坐在床角。

星魂进来时,她立刻抬头。

这一次,她没有尖叫。

只是紧紧盯着他。

星魂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我坐这里。”

他指了指靠墙的椅子。

沈知遥没有回答。

星魂便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

屋里很安静。

沈知遥看了他很久。

忽然小声问:

“你真的叫星魂?”

“嗯。”

“阴阳家的星魂?”

“是。”

她又看了一会儿。

“那你知道沈知遥是谁吗?”

星魂的喉间似乎微微一紧。

他看着她。

“知道。”

“是谁?”

“你。”

沈知遥怔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又看了看身上的衣裳。

过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

却透着说不出的茫然。

“他们说我是云绮。”

她喃喃道。

“可是我不是。”

星魂道:

“你是沈知遥。”

她慢慢抬头。

“你怎么知道?”

“你亲口告诉过我。”

沈知遥望着他。

许久,忽然问:

“在哪里?”

星魂没有迟疑。

“梦里。”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

星魂继续道:

“你说自己叫沈知遥。”

他停了一下。

“还说我长得好看。”

沈知遥怔怔望着他。

那句话像一粒石子,落进混乱的记忆里。

她隐约想起一片白雾。

想起一个站在雾中的少年。

她好像真的说过那样的话。

可下一刻,刑房里尖锐的疼痛又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沈知遥忽然捂住耳朵。

手指一碰到脸侧,便疼得惨叫。

“啊!”

星魂立即站起。

她却被他的动作吓得往后缩。

“别过来!”

星魂停住。

沈知遥哭着摇头。

“不要碰我的手……”

“我不碰。”

她仍然惊恐地看着他。

星魂慢慢坐回去。

“我就在这里。”

沈知遥喘息了很久。

终于不再挣扎。

她看着星魂,眼神又变得茫然。

“你为什么不走?”

星魂答:

“我回来见你。”

“见我做什么?”

他沉默片刻。

“带你离开这里。”

沈知遥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落下来。

“他们也这样说。”

星魂看着她。

她低声道:

“他们说,只要我签了,就让我走。”

她慢慢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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