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晚春和长明 01.
01.
喜欢就像气氛热闹时,擦亮天边一角的烟火,绚丽多姿,扣人心弦。
而爱,是永不熄灭长明灯。
02.
傅月拎着一袋子零食站在沈束学校门口的时候,有些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过来了。学校里很安静,估计是上课时间,几乎看不到人。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就见不远处沈束小跑着过来。她突然有些恍惚,想起从前高中的时候,沈束看见她也是这样一路小跑。
男人到她面前站定,视线下移,停在她手里的零食上,眉梢一挑:“什么风把您吹来了,真是蓬荜生辉。”
傅月觉得自己的恍惚是因为看到了一只狗。
她一把将手里的袋子拍在沈束胸口,面无表情:“偏东风二到三级,我是纸片做的,金贵得很。”说完头也不回往学校里走,好像她才是本校老师。
沈束被她不小的力道拍得咳嗽几声,手忙脚乱拿好袋子,亦步亦趋跟上她。他瞄了一眼傅月的脸,从袋子里翻出一袋果冻,放在嘴巴下面当做话筒:“纸片女士,请问你拜访零食先生的原因是什么?”
傅月站着不动,沈束一不留神多走了两步又退回来。他把果冻凑到傅月脸边上,又往前递了递,示意对方说话。竖条纹的盖子几乎怼到脸上,傅月不接他的话茬,直接拧开盖子吸了一口,声音含糊:“好吃。”
沈束飞快把果冻收回去了,他手掌大,怼在傅月脸边还不觉得怎么样的果冻,在他手里看起来没有多少——实际上也没有多少,他几口喝完了。两个人往教师宿舍走,沈束顺手把垃圾扔了,手里的袋子在空中画了个圈,被傅月瞪了一眼,才好好拎着袋子。
“今天没课?”沈束问她。
傅月点头,又摇摇头。其实是有的,但是为了腾出一天找他,她和其他老师换了课。她在私立教育集团的学校,自由度比沈束高一些,最近又被借调到了学前班,强度相对而言会好一些。
沈束看懂了她的点头又摇头,挑起眉毛:“那就是特地来看我了?”
“关心慰问一下还在努力拼搏的学生,”傅月才不顺他意思说,“你教哪个班,我给大家买些吃的。”
“给我买就行了,他们班主任不许他们在班里吃东西。”沈束说。
傅月点点头,碰巧下课铃响,教学楼的楼道里涌出许多学生。几栋楼之间的廊桥上没几分钟就挤满了人,高高矮矮,像一张光谱图。
“沈哥!”二楼有个男生,趴在阳台上,大着胆子喊沈束,“沈哥你边上的美女是谁啊!”
这一嗓子实在是大声,肆无忌惮的,一瞬间吸引了许多学生的注意力。饶是习惯了被注视的傅月,此刻也有些拘束了。她靠近沈束一点,压低了声音:“说话呀你!”
哪想到这人又开始拿乔:“不是关心慰问学生,怎么还叶公好龙了?”
真记仇。
傅月皱皱鼻子,小声又没好气地哼哼:“是看你的,专门调了一天假来看你的,看不到你不行,快走吧沈老师,显眼!”
“哦?”沈束揶揄,“这下知道看我了?我还以为要等到天荒地老呢。”
傅月被看得面上薄红,只觉丢人。好在沈束只是闹了这么一会儿,很快挥挥手和学生打了个招呼。傅月悄悄松了口气。
“家里人!”沈束面色如常回答。没什么歧义的一句话,又因为傅月的面红耳赤和沈束的似笑非笑,而开始变味。
“哦——家里人——”有个学生拖长了调子复述他的话,挤眉弄眼。
傅月把刚松的气又提了回来。
整个二楼趴在阳台上的人起哄声一瞬间爆发,沸反盈天,甚至有在教室的学生跑出来。要不是沈束见好就收,拉着她去宿舍,傅月真觉得自己会和煮熟的虾一个颜色。
03.
学校的教师宿舍是一居室,规格等同于单身公寓,沈束住在五楼,电梯到了以后他带着傅月进房间。傅月左顾右盼,心说这环境比她大学宿舍还好。
转念一想,她大学都是百年老校了,宿舍什么水平可想而知,怎么能和新建的教师宿舍比。结果沈束一推开宿舍门,傅月站在门口往里面看又觉得,其实很多时候是表面说得过去就行了。
就算是教师宿舍,也逃不掉水龙头拧开时会发出吱呀声的魔咒。傅月进屋洗了个手以后顿悟了这一点,她略过擦手纸和毛巾,走到沈束面前,屈指弹了一下。水珠溅到沈束脸上,后者下意识闭上眼睛,手却极快,扣住傅月的手腕。
“水好玩吗?”他问。
傅月也不客气,又朝他脸上撒了点水,说:“你好玩。”
“我还能更好玩。”沈束边说,扣着她手腕的手用了点力,把她往他身上带。
傅月勉强站稳,推了一下他肩膀,半是玩笑:“你学生知道你这样吗?”
“我怎么了?聊天也违规了?”沈束无辜道,“你不能因为自己想得龌龊,就怪别人龌龊。”
傅月才不接他的话茬,抽回手在他屋里转了一圈。沈束收拾得很干净,除了桌面上堆成一座小山的试卷,别的地方几乎看不出杂乱。她抽了张纸擦干手上的水,拉过一边的椅子坐下。
刚坐稳,沈束递了支红笔给她。傅月下意识接过来,抬头眼巴巴望着沈束。后者抬抬下巴,示意她看桌面:“答案在最底下,批选择题。”
自然而然,轻车熟路,一副找到了什么称心应手的道具的架势。
傅月把笔一放,两手一摊:“我可不是来干活的。”
沈束拉过另一张椅子坐下,两手搭在她手臂上轻轻摇晃:“我的大小姐,求求你大发慈悲,可怜可怜我吧。”
这话说得傅月一阵恶寒,在他手背轻拍:“你别说话了!”
好好一个人,张嘴就怪恶心的。傅月打开红笔的笔帽,斜他一眼,翻出桌上的答案。沈束见好就收,起来在柜子里翻翻找找,给她切了几个橙子。
傅月眼也不抬,手下飞快批改选择题,偶尔张嘴接一片沈束递过来的橙子。沈束喂完橙子也不闲着,洗干净手拿过她改完选择题的试卷,翻过来看后半面的大题。
选择题不算太麻烦,傅月没多久就改完了,她一手支着下巴,一手转笔,凑热闹看沈束批改试卷内容。他改得很认真,偶尔眉头紧蹙,学生的几个字就让他如临大敌,有时候遇到写得工整清晰的卷子,眉头舒展,还会并起食指和中指,反手用指尖敲敲试卷,骄傲得能摇尾巴。
幼稚。傅月悄悄吐槽他。
房间里很安静,窗户外面是风吹树梢的沙沙声,再远一点是教学楼的铃声,下课的时候学生的哄闹也会飘来一些。眼前是坐得笔直,拿着笔一丝不苟的沈束。
傅月打了个呵欠,趴在桌面上看他。
虽然离开学生时代有些年头,但最催眠的,果然还是笔尖落在试卷上的沙沙声。傅月被困倦淹没的时候,不着边际想着。
04.
傅月醒的时候,身上盖了件外套。沈束一手搭在她椅背上,一手落在试卷上,手速飞快批改,写完一张就拎起试卷一角,往边上一掀,试卷瞬间翻飞,再慢慢沉到桌面上。等一张试卷完全降落,沈束又掀起下一张。
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更让人咋舌的是他的姿态,一手搭在傅月的椅背上也就算了,甚至支起一条腿踩在椅子上,用来支撑批改试卷的手。
傅月把他改试卷的姿势上上下下打量好几回,这才眨眨眼感慨道:“真不知道你学生看到你这样是什么感想。”
“醒了?”沈束像是才发现她醒,分出注意力快速看了她一眼,又看回卷面,“你睡了半个多小时,饿吗?”
傅月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一点过了。她先是感叹沈束居然能连着批一个多小时的试卷,再是对这人的坐姿忍不住提出意见:“你刚刚的板正呢?学校教的胸离桌一拳,眼离书一尺呢?”
“板正?”沈束把这两个字玩味复述了一遍,一边改一边浑不在意道,“不知道,可能是装给你看的吧。”
傅月才懒得听他满嘴胡话,她屈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沈束,坐好,把剩下的批完去吃饭。”
带了大名,可见是来真的。沈束收回搭在她身后椅背上的手,掩饰性咳了两声,规规矩矩坐好。傅月见状,替他把桌上散乱的试卷收到一块儿。
沈束教三个班的化学,三个班的水平肉眼可见有差别。先不说正确率,单看他现在批改的除了选择题,余下一片空白的答题卷,也能猜到一二。他看着漫不经心的,却在每一个写了实验题的卷子上画上横线,再打勾。偶尔会干脆把内容写在边上。
傅月忽然想起来,高中的时候认识沈束的人都说他很凶,嘴上也不太客气,那个时候甚至有同学给出了“别和沈束互怼,下场只会是输和很惨的输”。偏偏是大家这样评价的人,却能认认真真提出每个给分点,能极其耐心又郑重的把分数写到得分栏里。
没有半点不耐烦的情绪。
也对,传言只是传言嘛。
沈束把最后一张试卷的分数誊写到答题卷上,盖上笔盖。他上半身前倾,把笔放回笔筒里,傅月这个时候才注意到原本一直放在角落里的黑色方盒。
定睛一看,是扩声器,也就是传说中的小蜜蜂。傅月上课不太用这个,一时兴起,伸手把东西拿了过来。沈束也不拦她,反而看着她把玩。傅月拿在手里摆弄一阵,打开小话筒,把扩声部位对准沈束的耳朵:“沈束!请放下武器立刻投降!你已经被包围了!”
沈束配合着举起双手作投降状,眼珠一转,意味不明开口:“傅老师,能问个问题吗?”
傅月收回方盒子,放在腿上,手里还拿着麦,极其慷慨道:“问吧,老师有问必答!”
男人眼波流转,轻扣住傅月握着麦的手,一手无声无息盖在她腿上的扩声器上,问:“能说说,怎么被你一个人包围的吗?”
傅月一怔,霎时间面红耳赤:“沈束你有病吧!!!”
一手捂着扩声器,一手拉开傅月手里的麦,沈束笑得难以抑制。
果然。
还是不禁逗。
05.
沈束原本想带傅月去学校外面吃,但被傅月以“来都来了,尝尝食堂”为由婉拒。他眨眨眼,提前打预防针:“你自己说的。”
自己说的,但也不是不能反悔。傅月心想,点点头,端的是刚正不阿:“我说的。”
一派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神情,在食堂门口七零八碎。她指着面前的食堂:“你们食堂不是有三层楼,还有分食堂吗?”
“我们学校还有百年校史,”沈束好心提醒她,“味道更是还原上世纪。”
话是这么说,但是都到门口了……傅月深呼吸,仿佛鼓足了勇气:“走!”
事实证明很多东西不能看表象,比如说外表看起来破败得一阵台风就能刮倒的、爬着不少青苔和藤蔓的食堂,里面别有洞天。干净整洁,香气四溢。几乎是刚踏进来,傅月就闻到了红烧肉的香气,沈束说得还真不是反话,每一道菜都还原,关键还挺好吃。
傅月没有那么挑食,选了几个卖相不错的菜,坐下大快朵颐。就连沈束盘里的菜,她有时候也会伸过去夹两筷子。后者没什么意见,甚至会夹一些放在她的饭上。
这两个人是相处融洽自然而然,周边坐着的同学可没那么淡然。学校的食堂是师生混用,起先是有两个女生坐到他们边上的餐桌,还没发现他们的异常,只顾着讨论班上某个人如何如何,深恶痛绝的样子像是几个同窗埋着血海深仇。
虽然说背地里听墙角不好,但是实在是距离太近,耳朵也不会自动堵上,沈束和傅月被迫听了个七七八八。两个女生私下评价其他室友的话,被另一个女生听到后传了出去。于是没几天就成立了许多小团队,你看不惯我,我也看不上你。
这两个人说得义愤填膺,声音越来越大,就差站到食堂的椅子上去广而告之。最后是沈束实在忍不住,清清嗓子好意道:“差不多就可以了啊,大家都听着呢。”
他这话确实不假,除了他,他对面那桌,这两个女生前后桌,通通竖着耳朵。
人类的本质果然是八卦。傅月忍着笑,往嘴里塞了一片茭白。沈束见状,又往她盘子里夹了块糖醋里脊。
意识到自己附近坐的老师都听到这些话,两个女生也有些脸热,面露羞愧埋头往嘴里猛塞,三下五除二光盘,干脆利落离开位置。一直到走远一些,一个才拉住另一个说了句:“这是哪个老师?”
指的是傅月。
另一个没好气:“我哪知道,我只知道万一他认识咱们老班,一会儿可就要喝茶了。”
“不是啊,这个是不是沈束老师,沈束你知道吗。高三那个,巨帅那个,你仔细看看,”这一个又说,眯着眼睛看半天,又把眼尾搓长了搓成一条线,“我没戴眼镜,你快看看是不是!”
另一个这才细细打量几眼,然后蹦出来一句国骂。“是沈束,他对面那个是不是他女朋友啊?”
“不是说结婚了?”这一个揉揉眼睛,“算了不看了,走走走。”
两个人走到食堂门口,碰上其他同学,旧疾复发,忍不住七嘴八舌:“我们刚刚在食堂看到沈老师了!高三化学的那个!他女朋友无敌漂亮!”
人都没看清但有鼻子有眼的,没一会儿在班里传开,更有甚者刚从食堂回来又折回去看人。八卦跟病毒似的飞速蔓延,很快高三也知道他们年级的人气老师和早上没看清楚的“家里人”一块儿出现了。
等傅月和沈束从学校小卖部出来的时候,傅月都觉得过道上学生多了不少。三五成群的,走近时还会玩闹跑圈。
“年轻真好。”她说。
沈束挑眉:“怎么,你想重返高中?”
傅月举起一个手指左右摇了摇,高深莫测道:“我怀念的是不谙世事肆无忌惮的青春,不是考试考得昏天黑地的学生时代。”
“所以呢,你在学生时代拿了个奥赛三等?”沈束问她。
“什么呀,”傅月嗔怪,“区里搞奥赛几乎去了都能拿点奖,而且后面不也没办了吗?我这个……”她说着意识到什么,抬头看沈束,“你怎么会知道?”
她去参加比赛完全是因为学校出的人不够了,去凑数的。当时比赛的学生或三等奖或优秀奖,总之大大小小都给了奖状,和网页游戏签到即送一样。这种东西都不会写到学生的个人介绍里,充其量是一个让学生受到鼓舞的存在。并且因为第二年报的学生比她当时还要少,都没办起来。
这么小众的事情,沈束怎么会知道。
后者冲她眨了一下左眼,学着她高深莫测:“不可说,不可说。”
傅月翻了个白眼:“学人精。”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拌嘴,往教师宿舍走。互怼了几句后,又安静几息,沈束想起食堂的两个女生,问傅月:“你这么口齿伶俐,高中和同学吃饭的时候会背后说这些吗?”
一脸八卦的表情。傅月睨他一眼,收回视线,没什么情绪地回答:“我一般是被人背后说的那个。”
沈束了然颔首,一副早就知道的神情,长出一口气,又道:“还是太优秀了,惹眼。”
“不应该先查查我有什么问题吗?”傅月笑问。
沈束乜她:“少受害者有罪论,你高中有几个朋友,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傅月心头一跳。
其实很多时候大家都没有跳出“受害者有罪”的限制,包括她自己。试想一下如果在中学时代,她知道有人在说她什么话——哪怕是多一道目光的降临,都会让她如坐针毡,忍不住整理着装,尽量让自己得体一点,不出纰漏。异样的视线或者同学们有意无意的明嘲暗讽,都会让她在夜半时分,反复咀嚼。
所以傅月鲜少交朋友,处于被动又孤寂的状态,很难得与周遭的人建立深刻、有意义的链接。
但似乎,沈束比傅月还了解傅月。
06.
明明上午的时间会比下午更短一些,实际上却让人觉得下午时间过得更快。傅月在沈束床上睡了一会儿,睁开眼睛就已经四点多了。天色开始昏沉,不知道夜晚和大雨哪一个先来临。
“醒了?”沈束头都不回就猜到她醒了,抓起桌上一颗糖往床上丢。
傅月双手接住,捞到面前一看。薄荷糖。
她说:“我刚睡醒你就给我吃这么凉的东西,是何居心?”
沈束盖上笔盖,转身看她:“午休的时候你更居心叵测。”左一个沈老师右一个沈先生,跟个妖精似的飘来荡去,扰人清净。
傅月面色一红,辩驳道:“那你也不亏。”
“是不亏,”沈束站起来,穿上外套,“走吧,送佛送到西。”说着抓起了桌上的车钥匙。
傅月哦一声,坐起来环视一圈,又躺了回去。沈束把钥匙环挂在手指上,诧异侧目:“嗯?”
又低又哑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磁性,连带着人看起来都顺眼不少。傅月哼哼:“衣服,在那边。”说完努努嘴,示意沈束拿。
七零八落散在椅背和床尾,傅月可以说是□□窝在被窝里。窗外恰巧起风,吹得宿舍窗户抖了几下。她忍不住又缩起来一些,差使沈束:“愣着干什么呢?”
不说还好,说了以后沈束肉眼可见理直气壮起来:“傅老师,有求于人可不是这个态度。”
傅月切了一声,面无表情拉起被子盖过脑袋。过了一会儿,她的衣服塞进被子里,大概是有人抱过,尚有余温。
两个人一起去了停车场,沈束开车。学校不算太偏,离他们的住处还是有些距离。这一片都是学校,四五点的时间,中学还好,再往前一些的小学区域被堵得水泄不通。
两个人坐在车里半个小时没挪一步,周边的喇叭声不绝于耳。沈束掩耳盗铃似的把窗户关上,说:“运气好的话天黑之前我们能回家。”
“运气不好呢?”傅月问他。
沈束指尖在方向盘上随意敲了几下:“运气不好的话,我们能在这里看夜景。”
有句话怎么说的,改变不了现状的时候,就改变心态。堵到后来,傅月已经开始试图用车载音乐打碟,又因为设备实在不同,悻悻作罢。
不过好在并不是特别久,距离他们堵车一个小时之后,人群终于重新流动起来。从学校区域出来以后,沈束一脚油门提速,傅月惯性往后仰了一下,又听他说:“这才真正懂了陶渊明的豁然开朗。”
“憋得难受可以直说,”傅月才不给他面子,“别超速了。”
沈束目视前方:“没超速,我开车你放心。”
天色渐晚之后一星半点的光亮都会变得明显,傅月起先只是支着下巴望窗外,忽地视线一凝,眼里映出晚空的明灭——是孔明灯。
摇摇晃晃,在灰蓝色的天边,染着快要熄灭的霞光色。数量多了,像一缕橘色的烟飘过天际。
傅月指尖在车窗上点住不远处的一盏灯,头也不回和沈束说:“我想放孔明灯。”
“嗯,”沈束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起伏,傅月眨眨眼,回头看他。后者转动方向盘,感觉到她的注视,很快笑了一下,“约好了,这周末的晚上,傅老师赏个脸?”
“你怎么知道?”傅月错愕。
这下沈束的笑不是一闪而过,他嘴角上扬:“不是我知道,是我想。”
他偷偷预约了孔明灯的位置,恰好她开口,不是他或者她一个人想,这种情况有个更合适的词,叫心有灵犀。
07.
两个人到家的时候已经七点过,天色完全黑下来。傅月没骨头似的往沙发上一躺,沈束学着她的样子躺下来,过一会儿整个人横过来躺在她腿上。
“饿了,沈束。”傅月抬抬大腿,颠他的脑袋,“懂吗?”
沈束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没皮没脸:“学生愚昧,不懂。”
“嗤,孺子不可教也。”傅月哼哼两声,熟练打开软件,“吃什么?”
“可乐,谢谢。”沈束打了个响指,“我很好养活。”
傅月挑眉,问:“面?”
“面不行,送过来时间太长就坨了。”
“炒饭?”
“炒饭太油了。”
“……那炒几个小菜,配白米饭?”
“我们就两个人,两个菜太少三个菜太多。”
傅月抽抽嘴角:“你好养活在哪里?”
“好养活在你用眼神把我骂得狗血淋头,我也不会记仇。”沈束言之凿凿。
沈束不记仇,新时代的笑话。
傅月冷笑:“再吵我去楼下超市给你买袋狗粮。”
“配可乐。”沈束两眼一闭。他还躺在傅月腿上,俨然没有要起来的意思,就差明说“你奈我何”。
傅月怒极反笑,在他脸上拍了一下:“别吃了,挑剔的人不配吃饭。”
这场不明所以的拌嘴最后以沈老师去厨房起锅烧菜,煎了两个荷包蛋告终。傅月咬着荷包蛋边被煎焦的部分,盯着沈束细嚼慢咽,像是在吃对方的骨头。后者八风不动,又夹了一筷子青椒,用力埋进她饭里。
洗了碗再坐一会儿,一不留神就九点多。傅月这才想起来:“你不上晚修吗?”
“等你想起来,晚修都下课了,”沈束把玩她的头发,绕在指尖,“我今天晚上没课。”
但还是要回去的,临近大考,高三的早读不止有语文和英语,其他科目也纷纷加入大战。几个任课老师跟大学抢座似的,谁来的早就是谁的早读,满腹经纶,不讲道理。
沈束要走的时候傅月跟着站起来,想陪人一块儿下楼。于是沈束说不用了。傅月说不行要送的。两个人就像逢年过节的红包名场面似的拉扯了快半个小时,最后沈束忍无可忍终于在傅月嘴角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