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十二章
达勒就这么死了,甚至没有给瑟恩折磨他的机会。
诅咒解除,东城邦所有人的智慧得以保全,残酷的法庭现场只剩下满地残骸、血迹、以及莫温的尸体。
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东城邦的大街小巷,人民纷纷赞赏瑟恩的大爱无私,为了人民甚至不惜牺牲掉自己的儿子。
学者为他写赞美诗、高层神职人员纷纷向首都写信,赞扬瑟恩的美德。
教会还特意挪出了大量慈善基金,为大神父的儿子风光下葬。
但只有付蕴知道,自莫温下葬以后,瑟恩已经十天没有出过房间了。
瑟恩将自己完全封闭了起来,一日三餐由仆人送到房门前,一个小时后再来取,有时候会取到空盘子,但大多数时候,饭菜是原封不动地端回去的。
“咚咚咚。”
第十一天,付蕴又一次站在门口,敲响了瑟恩的房门。
“老爷,出来晒晒太阳吧。”
瑟恩缩在房间里,没有回应他。
付蕴叹了口气。
他也是满脸疲惫,失去莫温的打击让他整宿整宿地睡不着,眼下熬出了大大的黑眼圈。
尽管自己也很疲惫,但付蕴每天还是会坚持来到瑟恩的房门前,短暂地敲一下门,希望大神父多少能出来说两句话。
可今天也是一样,瑟恩没有搭理自己。
付蕴再次长叹一气,摇摇头,离开了。
出门前,他仔仔细细将家仆重新排班,把宅邸内上上下下安排妥当。
毕竟瑟恩闭门不出,也不打理任何事物,似乎是默认了将一切交给付蕴。
而付蕴也心领神会地帮他分担着工作,他帮瑟恩向教会告了长假,将一切鸡毛蒜皮的琐碎事务全部打理好……跟半个女主人没有差别。
付蕴选择去集市散散步,一来是集市人多,利于心情的恢复,二来是可以顺便给瑟恩买点抗炎蔬菜,以免大神父伤心过度得抑郁症。
“夫人,又来买南瓜呀。”
摊主是个糙气的壮汉,人实在,价格也公道,他知道付蕴是瑟恩的人,但看起来也不像家仆,便默认他是妻主了:
“大神父今天好点了吗?”
付蕴苦笑一声,没有反驳这个称呼,蹲下选南瓜:
“还是老样子,一直把自己关在家房间里。”
“行嘞,您慢慢挑。”
摊主默默缩到一旁,呆呆地看着付蕴蹲下挑菜。
说实话,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每次看都挪不开眼。
付蕴虽然是男人,但肤色冷白、眉眼也温和。
低头挑菜时,松垮的棉领会微微向下垮,净白的脖颈大片露出,比天鹅还优雅;最近下眼睑也总是带着破碎的粉红,可能是伤心所致,夜里偷偷哭过。
羡慕大神父,他也好想有个这样的媳妇……
“买报咯!重大新闻!重大新闻!”
“首都来信!大神父瑟恩即将升迁,要被调任到首都去当法官了!消息属实!走过路过别错过!”
忽然,卖报童的吆喝声吸引了一大片人的注意力。
一听到有关瑟恩的消息,路人都跟触发底层代码一样,纷纷围上去买报,生怕错过一点花边新闻。
瑟恩要升职?
付蕴皱眉,心想这哪来的消息,宅邸这边都还没接到通知,怎么卖报的先知道了?
他也要了一份报纸,找摊主借了一个凳子,当即阅读起来。
报纸的标题是:[瑟恩神父大公无私,割舍至亲骨肉保护全城邦,美名传遍大街小巷!]
而正文内容大约就是说,太多人为瑟恩向首都写信,说他不仅判案公正,还铲除了一个魔王的信徒,应当获得奖赏。
首都领袖知晓了这件事,很是满意,连夜拟了一份升职信,邀请瑟恩去首都当法官,并补偿瓦勒家族大量黄金,承诺为他提供最先进的生育技术,保证他能在1年内得到第二个孩子,不耽误大神父的继承工作。
“有病!这些人没有同理心吗?!”
付蕴愤怒地将报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大神父还沉浸在丧子之痛中,这个时候让人家搬家升职?!还敢提生第二个孩子?!”
“夫人,消消气。”
摊主赶紧殷勤地将南瓜递过来:
“这些搞新闻的人就爱断章取义,也许事情没有那么糟糕,您赶紧回家和丈夫聊一聊吧。”
付蕴意识到自己刚才有点失态了,他揉了揉眉心,扯出一个歉意的笑:
“不好意思,没控制住情绪。”
“我先回家了。”
“慢走,明天还来呀,不买东西也可以!”
回家路上,付蕴只觉得脑袋沉沉的。
当站在高大的宅邸门口时,他望着高高的围墙,有些出神。
如果瑟恩真的去首都……
那这个房子怎么办?他会把我也一起带走吗?还是会就此告别?
虽然才短短两个月不到,却发生了好多惊天动地的事情。
如果真的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启新生活,那这里的回忆呢?真的能轻而易举地翻篇吗?
付蕴越想越沉重,但他重重地摇摇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出大脑。
然而,推开大门的那一刻,付蕴却意外地亮了眼。
只见瑟恩正桌在大厅的餐桌前,手里看着一封星夜加急的信,想必就是首都寄过来的升迁通知。
瑟恩也瘦了很多,整个人不似先前强壮,面颊微微凹陷,精神也比较低迷。
但他还是很注重仪表,出卧室前特意换上了崭新的长袍、喷了香水,但可能是因为心不在焉,胡子刮得不太仔细,下巴周围残留了一些乌青的胡茬。
“你终于出来啦!”
付蕴又惊又喜,连小跑到他身边:
“你瘦了好多,饿不饿,我去给你做饭吃?”
瑟恩看着付蕴,扯出一个无力的笑,朝付蕴伸出手。
付蕴心领神会地抓住他,随后自然而然地被拽了过去,坐在了瑟恩的腿上。
许久未感受到的古龙男士香水瞬间充斥着鼻腔,付蕴心底忽然腾升起一股巨大的不安感。
他将脸埋进瑟恩的毛呢大衣里,声音有些沙哑: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瑟恩静静地看着他,伸出大手,在付蕴的后脑勺轻轻抚摸:
“我没事,别太担心。”
诺大的宅邸里,只有二人依偎在一起,瑟恩抱着付蕴,不知不觉地,陷入了回忆。
他开始像老者回忆平生一样,喃喃自语:
“其实,在跟莫温吵架后我就后悔了。”
“我在想,到底要不要让他去选自己喜欢的道路。”
“也许大神父继位的传统并非不可打破,我可以举办考核、选举,从优秀的人才里选出一个最适合大神父职位的人。”
付蕴:“……别想这些了。”
但瑟恩没有停下回忆:
“我真没想到,叛逆多年的儿子竟然开窍了。”
“他开始学着好好跟父亲说话、不再乱发脾气,甚至把志愿改成了神职人员。”
他在付蕴脑袋上落下一吻:“应该是你的功劳吧,他只听你的话。”
付蕴埋在瑟恩怀里,将脸藏起来,带着鼻音“嗯”了一声。
但瑟恩却捧着付蕴的脸,将他好看的脸抬起来。
两双泛红的眸子对上,瑟恩低着头,温柔又悲伤地看着付蕴:
“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为什么命运又要让我失去莫温呢?”
付蕴终于忍不住了,他抽了下鼻子,又一头钻进瑟恩的大氅里,低声呜咽起来。
瑟恩见状,抽出纸巾为付蕴仔细擦拭着脸蛋,将他漂亮的脸整理干净。
紧接着,瑟恩没有再回忆伤心事,而是拿起了桌上的信:
“你应该也知道了,首都那边邀请我升迁。”
“你怎么看?”
付蕴带着哭腔摇头:
“去哪里都好,把我带上就行……”
瑟恩看着付蕴哭丧的小脸蛋,忍俊不禁。
他捏了捏付蕴的小脸蛋,哄孩子似的向他承诺:
“放心,我会让你一直过好日子的。”
瑟恩抬头,扫视了一圈宅邸的穹顶,温柔地问:
“喜欢这个家吗?”
付蕴揉掉眼角的眼泪,轻轻点点头。
“它是你的了。”
付蕴听到这话,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瑟恩又是噗嗤一笑:
“怎么了,说了要让你过好日子的,我可不画饼。”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你把家里打理的很好,就像我们真的结婚了一样。”
付蕴被这话逗得有点乐,用拳头顶了一下瑟恩的胸口,凝重的氛围这才缓和了许多。
瑟恩望着付蕴,眼底酝酿着看不明白的情绪:
“我打算……把这套房子给你,再给你开一个银行账户,存几百万,够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付蕴苦笑:“好啊,那我把房子卖了,我们一起去首都买新房子。”
瑟恩没有说话,只是用笑代替回答。
他捧着付蕴的脸蛋,越看越喜欢,以至于情不自禁地吻了上去。
付蕴被亲得有点难受,用了很小的力气别开瑟恩的脸:
“唔……别亲,你胡子扎到我了!”
瑟恩哈哈笑出声:
“那真是不好意思,我刮胡子的时候走神了!”
“但是伟大的夫人,您会包容我的对吧?”
付蕴又锤了一下瑟恩:
“说什么呢!男人跟男人怎么能结婚啊!我是直的!”
瑟恩彻底被逗笑了,先前悲伤的表情顿时消失了一大半。
看见大神父发自内心地高兴,付蕴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那么,能再麻烦夫人再为我跑一趟集市吗?”
瑟恩把脸放到付蕴脸蛋上,像吸猫一样蹭了蹭:
“这几天我太颓废了,这个样子实在不方便出门,你可以为我去买点豆蔻肉桂风味的雪茄吗?”
“当然可以!”
付蕴答应得不假思索,瑟恩愿意振作起来是好事,这点小忙他当然要帮,因此几乎是飞快地冲出了宅邸:
“那你等我!不许回卧室,我很快就回来!”
付蕴撒腿就跑,几乎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飞奔到了集市,冲进了一家最高档的雪茄店,朝老板大喊:
“有没有豆蔻肉桂风味的雪茄?要一盒,急用!”
然而老板先是愣了愣,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思考了好一会才开口:
“小弟弟,你是不是记错家里人的要求了。”
付蕴当即反驳:“绝对没错!我记得清清楚楚!”
“可是……”
老板把自己的烟柜仔仔细细看了两圈:
“我这没有豆蔻肉桂味的雪茄啊。”
老板见付蕴愣在原地,赶紧补充:
“不止是我家,整个东城邦都没有,你跑再多店都是白搭!”
“这种雪茄只在首都有卖的!”
听到最后一句话,付蕴彻底呆在了原地。
他出门前跑得太急了,似乎忘记思考了一件事。
付蕴脑海里闪过一个巨大的、恐怖的想法,以至于他想一下都觉得不寒而栗。
“店长……我问你个事。”
付蕴的表情逐渐崩坏:“大神父他……抽烟吗?”
店长又摸上自己的光头,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可能,大神父是出了名的自律,烟酒不沾的……诶小弟弟你怎么跑了?”
付蕴几乎是夺门而出,不知是不是跑得太太快让风沙迷了眼,他觉得眼眶又一次刺痛起来。
自己真是蠢到家了!
相处这久,竟然连瑟恩不抽烟都没发现吗?!
不该就这么被骗过去的!自己应该再敏锐一点的!!
“瑟恩!”
付蕴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家,“砰”地一脚踹开大门,但客厅里却没有了瑟恩的身影。
不要……千万不要……
付蕴又接连踹开几个卧室门,但没有瑟恩的影子,哪里都没有。
他想抓个仆人问一问大神父的去处,但宅邸里一个仆从的身影都没有,似乎是全部被提前打发走了。
付蕴的心脏越跳越快,血气上脑,在寻找完几层楼无果后,他冲上了宅邸的最高层,第六层。
刚走到楼梯口,他就闻到了一阵浓浓的血腥味。
是盥洗室里传出来的。
付蕴握住门把手,颤抖着推开门。
当看清发生了什么事情后,付蕴当即扶着墙,拼命地干呕起来。
大神父跪在浴缸旁,已经没了气息。
他的右手浸在放满水的浴缸里,腕动脉处狠狠用刀片竖着划了一道伤口,奔涌的鲜血流入浴缸,将一缸子清水染成了深红色。
泪水模糊了视线,付蕴双腿发软,颤抖着缓缓走向瑟恩的尸体,不死心地再一次确认,大神父已无力回天。
“难怪,刚刚我问你那么多问题……”
关于未来的,你一个都没回答。
付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趴在大神父宽阔的肩膀上,放声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