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灯会
天刚蒙蒙亮,往码头去的官道上,一溜都是轿子和青帷马车。石板路偶尔有起伏,马车便跟着一路颠簸。
柳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簇新的藕荷色锦袍,腰间系了条碧玉带,发髻梳得齐整,瞧着活脱脱是个富贵人家的小少爷。青娘打扮得却很素净,梳了个妇人发髻,一身布衣,稳重老成。
忽然间,车身猛地停了下来。两个人陡然一晃,险些摔倒。柳方掀帘探头,扬声道:“怎么停了?”
车夫拿鞭子朝前一指:“客官,前头的路堵死了,设了卡口,不知在查什么人。”
青娘眉心一跳,“查什么?”
“谁知道呢?上头的老爷们心血来潮,想一出是一出。”车夫跳下车,朝前张望了两眼,“好家伙,前头怕不是堵了数百辆车,连个头都望不见。我先下去抽袋烟,且等着吧。”
车帘垂下,狭小的车厢里只剩下姐弟二人,相对无言。柳方见姐姐一脸愁容,只得小声道:“曾大哥说得有道理,咱们早日脱身,在岭南安家。要想找姐夫,容易得很。”
“你懂什么。”青娘叹了口气,“难得他为人周全,心地纯善,又不贪色。像赵太祖千里送京娘,有情有义,万千个男人里也挑不出一个。”
“那最后他也没娶京娘啊。”柳方不合时宜地回了一句,“姐,你以前说过,想发财就不能信男人。”
青娘瞪了他一眼,他就闭了嘴。
只听外面呼喝声、驴叫马嘶一浪高过一浪。青娘略显慌张,手不由自主地拂过箱子,“这些年也没挣下什么……”
忽然她的手停住了,“什么时候多了个包袱?”
那是个青花布包袱,四四方方,扎得齐整,上头还贴着一张字条,墨迹未干,端端正正写着一个“柳”字。
她心头一跳,慌忙解开系绳。里头是一包桂花糕,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隔着纸还能感觉到残存的热气。她猛地掀起车帘,探出身子往外看。可是大路上车马交错,行人往来,哪里还有半个熟悉的身影。
她眼眶红了,喃喃道:“是他……一定是他。”
柳方眼尖,又从包袱底下翻出一张银票,展开一看,竟是五十两的面额。他拿着银票翻来覆去地看,又往包袱里掏了掏:“姐,底下还有东西没?有信吗?”
青娘里里外外翻了个遍,连油纸都展开看了,却一个字也没找到。她将那包桂花糕贴在胸口,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忽然外面传来一声大吼,“都下车!”
车夫及时地灭了烟袋,赶回来拦在车前头:“是两个早上赶船的客人,官爷。”
“不管是谁,统统给我下车!”
俩人仓惶跳下车,穿大红衣裳的禁军一左一右将路完全挡住,对着柳方上上下下打量着:“多大年纪了?”
“十四。”柳方很熟练地递过去一块银子。
旁边又上来一个年轻人,一身锦绣袍服,气度非凡,正是齐峥。手下立时行礼:“齐管带。”
齐峥的眼光先落在柳方身上,掏出一张画像打量:“那人约莫六尺八寸,身量偏瘦,这个矮了些。老程,当日可是你被人家放倒了,扒了衣裳,你来认一认。”
程铁柱是个三十来岁的结实汉子,被说到痛处,脸都胀成猪肝色,“我是被人扎了黑枪……我没瞧见。”
青娘朝画像上斜觑了一眼,瞬间认出来曾若华的身形,心头一凛。她柔和地福了一福,“官爷,我们还要赶路呢,请高抬贵手。”
齐峥问道:“你是……”
“奴家嫁到江州,我弟昨日来报信,说家中母亲病了,心急赶回家,定的是最早一班船,看在我俩一片孝心的份上,求您放我们过去。”
青娘一双大眼睛莹莹含泪,说不出的哀婉动人。齐峥看得立即心软了,手一摆,“罢了,走吧。”
马车一路畅通,终于在码头前停稳了。晨风里,河水独有的气味扑面而来。船家立在跳板旁,一手拢着嗓子,朝岸上连声招呼:“往赣州的客官快些!即刻发船了,不等人的!”
青娘攥紧箱子的提手,一步迈出,心里便有了底气,船一旦开动就是天高海阔。可就在第二脚即将落定的时候,她忽然顿住了,侧过头,与柳方面面相觑。
柳方心领神会:“不是冲咱们来的,是曾大哥。官府的人怕是盯上他了。”
“他这趟是为护咱们才露了行迹,若咱们拍拍屁股上了船,留他一人扛着,那就是无情无义,天打五雷轰。”
这时船家已踏上甲板,朝船夫一扬手。粗麻绳从岸桩上解下,哗啦啦落进水里。船身一摆,顺着水流悠悠荡向河心,船尾犁开一道白浪,越去越远,瞬间只剩一个小黑点。
青娘遥望着河心,嘴角慢慢浮起笑容,“看来缘分还没散干净呢。”
江州城内。
“糖葫芦,糖人儿……”曾若华挑着一副货郎担子,敲着铜锣,在巷子里喊着。刚拐过街角,身后忽然传来脆生生的一声:“桂花糕卖不卖?要热的,不要凉的。”
他脚步一顿,回过头去。雾气已经散了,街角站着两张熟悉的笑脸——柳家姐弟,一个叉腰,一个抱臂,正歪着头看他。
柳方挤眉弄眼,“听说那家卖桂花糕的生意特红火,得一大早就排队,去晚了就没了。”
“怪不得眼睛周围一大块青,没睡好吧,我瞅瞅。”青娘往前凑。
“把我俩撵走,当货郎卖货的钱就能进自己腰包了是吧。”
俩人一唱一和,说书似的。曾若华心里软了,好一阵哭笑不得,“我就想从良,以后做个小本生意,踏踏实实过日子。眼看就要发财了,你俩别来捣乱,该干嘛干嘛去。”
青娘叉着腰,“连个铺子都买不起,非要走街串巷,也不知道啥时候能从针头线脑里挣出五十两。”
他依旧说道,“你俩……咱都拆伙了,听人劝吃饱饭。”
话未说完,青娘便截断了:“咱们跑江湖的,上一刻不知道下一刻的命,天南海北,千里迢迢,怕是这辈子也再难见着了。”她抬起眼,定定地盯着他,“你可想清楚了?”
那双杏仁似的眸子幽幽地望过来,仿佛是要把他的眉眼刻进眼底,一世不忘。曾若华咬牙转身,“别跟着我,跟着是小狗。”
才迈出两步,青娘在身后说道:“再往里走,就有禁军挨家挨户盘问了,画像画的可逼真。汪汪。”
他愣住了。
“逃命要紧,拆伙的事先放一放。码头查得严,水路已经走不通了。”柳方一手一个,将他俩拉到僻静角落,“咱们得合计合计怎么办。”
“只有走城门了。”曾若华心中百转千回,终究是逃命要紧,只能冷静。
柳方直摆手,“城门也有盘查。逃不过的。”
曾若华指着巷子口挂起来的一串红灯笼,“今晚是中秋,四处燃灯,满城闹花。禁军再威风,也不敢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大动干戈。城里要闹到很晚,人山人海,咱们混在人群里,瞅准机会就溜。”
夜色终于降临,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从檐角垂落,一盏接一盏,沿着长街蜿蜒而去,仿佛一条流动的光河。人潮涌动,摩肩接踵,笑语声、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满城热闹非凡。忽然远处一声闷响,紧接着“砰”地炸开一团金红,烟花腾空而起。
青娘拉着曾若华拐进巷口一家成衣铺子,挑了半天,拣了件素白的锦袍给他换上。料子软滑,领口袖边绣着仙鹤暗纹,显得雅致。她又往他发间簪了一朵菊花,退后半步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对面的人清瘦挺拔,眉眼沉静,像个上京赶考的书生。
曾若华却有些不自在,低声道:“太显眼了。”
“不这么打扮才怪。你看,满街都是盛装出行的人,谁不是花团锦簇的?你若穿得寒素,反倒扎眼。”
她自己也换了顶轻纱帷帽,白纱垂到肩下,影影绰绰遮住面容。两人并肩走入人群,一个书生,一个佳人,偶尔侧头低语,像一对恩爱的小夫妻。柳方不言不语地跟在后头。
走着走着,青娘便瞧见一个须发花白的算命先生支了张小桌在路边,手里摇着一串铜铃,正替人解签。她心中冷不丁转过一个念头,招手叫弟弟过来,在他耳边吩咐了几句。
又逛了一阵,青娘说走累了,便在路旁一处茶摊坐下歇脚。摊主是个利落的妇人,手脚麻利地沏了一壶龙井,又端上一碟刚出炉的月饼,皮薄馅足。三人各拿了一块,低头慢慢吃。曾若华刚咬了一口,酥皮簌簌地往下掉,嘴角便沾了一小片碎屑。
“别动。”青娘忽然凑近了,拿起自己的帕子轻轻按在他唇角,动作温柔细致。曾若华怔住了,不敢看她的眼睛,只得低头说道,“今天晚上要是出摊……得挣多少钱啊,都是豪客,不砍价。”
柳方翻了个白眼,“有命挣也得有命花。”
青娘收了帕子,慢慢啜了一口茶。风吹过她的帷帽,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