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陈野山3
后来,不知道颓废了多久。
他重新振作起来,在一个中等小区找了份保安的工作。
既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又是为了能观察着某些人和事……
包吃住,月薪两千八,三班倒。制服是藏青色的,袖口磨起了毛边,帽子戴在头上大了一圈,他用别针在里面别了一下。
这一当就不知道当了多少年……
他不跟人说话。
交班的时候,同事问他吃了没,他嗯一声就走。小区里的大爷大妈跟他搭话,他点点头,眼睛看着别处。保安室里有台旧电视,别人看新闻联播看连续剧,他坐在角落里擦他的橡胶棍,一遍一遍地擦,橡胶棍的表面被他擦得发亮。
他不想认识任何人。不想建立任何关系。他这辈子认识的人,他爸,他妈,他姐,都死了。他怕了。
他就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活着,活到哪天算哪天。
————
第一次注意到那个女娃,是深秋的一个晚上。
他值夜班,十一点多,保安室的门被敲响了。他拉开门,看见一个年轻姑娘站在外面,脸色煞白,嘴唇在抖,眼睛里全是恐惧,哑着嗓子说:“师傅,能不能让我进去待一会儿?”
他扫了她一眼,又看向巷口——那里有一道黑影,停在暗处。
他沉默了两秒,拉开了门插销。
姑娘几乎是踉跄着扑进来的,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浑身都在抖。他没说话,反手落了锁,坐回椅子上,目光死死盯着窗外那道黑影。
那黑影在巷口徘徊了很久,最终走了。
他把桌上刚倒的搪瓷杯,往她那边推了半寸。水还冒着热气。
全程没跟她搭话。
姑娘坐了一会儿,缓过来了,小声说了句谢谢,推开门走了。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端起搪瓷杯,水已经凉了。
他没当回事。
————
可从那以后,这个女娃每天晚上都从这条巷子走。
她叫君若琳,十九岁,刚毕业,在附近的公司上班,每天加班到十点多,为了省房租住在一个偏僻的出租屋里。
她每天路过保安室,都会放一个水果在窗台上。今天是苹果,明天是梨,后天是橘子,换着花样。
他最开始不收。她放一个苹果,他追出去塞回她手里,硬邦邦丢一句“不用”。她不恼,第二天照放,放下就跑。
次数多了,他不再追了。把水果收进抽屉里,放得整整齐齐,值夜班饿到胃疼的时候,才拿出来慢慢啃。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收下。
也许是因为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天塌下来也要自己先顶一会儿。
也许是因为她每天说“陈叔晚上好”的时候,声音很轻,可他从那声音里听出了一股劲儿——一股他在部队里见过很多次的、咬着牙也不肯吭声的劲儿。
这女娃,活得像他。
他开始在她路过的时候,提前把保安室的玻璃门拉开一条缝。寒冬的夜里,他会把热水倒在搪瓷杯里,放在她一眼就能看见的桌角。
他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话,最多在她笑着打招呼的时候,闷声点个头。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顺手。一个保安,保护路过的行人,是本分。
————
真正把他心里那层冰敲裂的,是那个雨夜。
雨下得极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他拿着橡胶棍巡夜,走到小区旁的窄巷时,听见了动静。
两个男人,把一个姑娘堵在墙角。姑娘手里的防狼喷雾喷了出去,换来的是更凶狠的推搡。她的后背撞在砖墙上,水果刀掉在积水里,发出哐当一声。
其中一个男人扬起了手。
他冲了过去。
拳头砸在那人脸上的瞬间,骨节和颧骨碰撞的声音沉闷而干脆。他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只知道那两个人在他手里像两根稻草,不过两三分钟,就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雨里。
雨还在下。他转过身,看见那个姑娘顺着墙滑坐在地上,浑身湿透,手腕上是青紫的勒痕,嘴唇没有血色,可眼睛睁得很大,咬着牙,一声没哭。
他蹲下来,冷着脸扫过她身上的伤,没说一句安慰的话。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
“起来,跟我走。”
回到保安室,他给她找了干净的毛巾,倒了杯滚烫的姜茶。看着她捧着杯子发抖的样子,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他拉开里间的门——一张窄窄的单人床,床单洗得发白,边角压得平平整整。
“里间有床,今晚待在这,别出去。”
他拿起帽子和橡胶棍就要走。
“陈叔,那你去哪?”
“我巡夜。”
他反手带上了门。
凌晨三点多,他推开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蜷缩在椅子上的身影上
她没睡床,抱着被子缩在椅子里,手还紧紧攥着被角,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小伸缩刀,拇指扣在推刀钮上。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这个女娃,跟他一样。都是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安全感的人。
他轻轻走过去,把床上的厚被子抱过来,展开,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身上。被角掖到肩膀的位置,动作很慢。
然后他拉过另一把椅子,坐在门口,背对着她,把橡胶棍放在手边。
窗外天光从深蓝变成浅灰,又慢慢透出橘色。他就那么坐了一夜。
————
从那以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开始盼着她路过。
她加班晚了,他会担心。下雨天,他会把伞放在保安室门口。她感冒了,他会去药店买感冒药,放在她常放水果的那个窗台上。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在她身上花的心思,比他过去几年加起来都多。
有一次,她带了自己做的便当来给他吃。米饭上铺着煎蛋和青菜,还用番茄酱画了一个笑脸。他看着那个笑脸,愣了很久。
他想起他妈以前也给他做过这样的便当。在他去当兵的前一天,他妈在饭盒里铺了煎蛋,用胡萝卜刻了一朵小花。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把便当吃完了,连米粒都没剩。
她坐在对面,撑着下巴看他吃,忽然说:“陈叔,你笑一下嘛。我认识你这么久,从来没见你笑过。”
他抬起头,看着她。
然后他真的笑了一下。
很淡,嘴角只是往上牵了牵,但她看见了,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星星落进去了。
那一刻他心里想,要是这个女娃是他的女儿就好了。
————
他把她当女儿看。
虽然他从来没说过。
她后来换了工作,搬了家,住到了一个更好的小区。但她还是经常来看他,提着水果,坐在保安室里跟他聊天,说工作上的事,说舒霁怎么欺负她,说最近练太极练得腰酸背痛。
他听着,偶尔插一句嘴,大部分时候只是嗯一声。但他都记着。
她说舒霁训练她太狠,他就偷偷在网上查怎么缓解肌肉酸痛,买了膏药放在她下次来拿的袋子里。
她说加班吃不好,他就学着煮茶叶蛋,煮好了用保温桶装好,等她来拿。
他这辈子,除了他妈和他姐,从来没对谁这么上心过。
有时候他会想,老天爷还是公平的。拿走了他所有的亲人,又给他送来了这么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