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合台
斯诺一直不声不响地跟在米莉安身后，不曾投掷出哪怕一个问句，也不曾侧眼打量过一次马戏团周围。
米莉安好奇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斯诺正皱着眉头，略带嫌恶地试图把垂发再绞干几分。
“珍妮应该和老约翰在一起。一会儿我们就能见到她了。”
斯诺像是作贼被抓了一样，迅速垂下手，眼睫毛跟着向下。
米莉安接着说：“你可以找她拿一套新衣服。你身上都湿透了。”
“嗯。”
又过了一分钟。她再回头，斯诺已经没有再那样捋头发了。
……真是莫名其妙的小孩子。她心里咕哝几句，随后绽开公式化的笑脸，掀起“排练室”（又一间废弃车厢）的门帘。
“是，我得承认。临时变卦是我对不住你，老约翰。”
米莉安还没把身子钻进去，就听见珍妮的大嗓门。
“谁叫乔姆不是个东西？我现在要做《美人鱼》那边的两套戏服，还有我自己的《阿拉丁神灯》要排。全都是昨天晚上才告诉我的！”
“呵，要不是乔姆想巴结那个退休的老头……”珍妮冷笑一声，眼神透出难言的凶戾。
“你知道吗，约翰？他来多林了。那个大人物。”
“这一切都是为了讨好他。”
老约翰局促不安地搓搓掌心，在胸口抹了一把手，试图感召肺部，撑大自己的音量和底气：
“可是，珍妮。不管外边儿的安排怎么变，你在《水孩子》里的戏份就那么两句台词，总是很轻松的吧？都不用上场！”
米莉安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尴不尬立在门前，连带着身后名为斯诺的、苍白的影子，也安静地杵在原地。
珍妮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原地转了两圈，终于看到了救星：“小家伙，你来啦！”
她以一种烫人的亲热贴上来，自顾自挽住米莉安的手。与其强势动作相对应的，则是她杏眼中婉转的请求意味。
“你来评评理。你识字，也看过剧本。《水孩子》这出戏，少了艾莉，是不是也没什么不同？”
“珍妮姐姐。能先给我一套干衣服吗？我朋友掉进水里了。”她乖巧而温顺地问。
“好说！”珍妮大手一挥。“自己去后台拿！就在那个棕色的大衣箱里，你看他能穿上哪件就拿哪件吧。”
米莉安于是向斯诺使了个眼色。斯诺会意，转身向后台走去。
珍妮意味深长地说：“好啦，心上挂念的事情办完了，该想想正事了吧，米莉安？”
这是让她帮腔，说《水孩子》的女主角不重要了。
米莉安一歪脑袋，开始回忆剧本里记叙的内容：艾莉虽挂着个女主角的名头，却委实有太多水分。
她只记得两处和艾莉有关的剧情，一是开头时自己扮演的主角“汤姆”在打扫烟囱时误闯艾莉的闺房，被当成小偷追打；二是最后的大团圆结局，汤姆和艾莉发展出爱情的火花。
说她重要吧，戏份少，又没有和“马戏表演”相关的东西需要演员负责；说她不重要吧，可汤姆这趟历险的起因和结尾都要由她引出。
老约翰则吹胡子瞪眼地看向她，伸出一根手指，“你、你”了半天，却一句重话也吐不出。他这人就这样，像个一戳就漏的气球。
米莉安像只鼹鼠似的，灵活钻出珍妮的手臂，跳到两人中间，伸手架了座桥，把这两人隔开。
她转头看看右边的老约翰，又看看左边的珍妮，轻咳一声：“咳。其实……艾莉的戏份，看起来确实不太重要。”
老约翰的脸色黑成锅底，她仍毫无觉察。直到他自喉管里吐出沉重的闷哼，米莉安才抬起眼，试探性地递话：“您怎么啦，约翰叔叔？”
“哼。胳膊肘往外拐。”
憋屈半天，约翰才翻找出一句话来怼人。米莉安满不在乎地挠了挠脑瓜，好像那句话对自己没有半星影响。
她自不太久远的后天，就已对人类的恶意脱敏，到了近乎绝缘的地步。
米莉安继续分析：“马戏表演里，艾莉她帮不上忙。但她是故事的起点，也是终点。把她删了，这出戏不就没头没尾了吗？”
珍妮也被逗笑了，一歪身子倚在门框处，懒懒道：“那你说怎么办，小家伙？”
米莉安小心翼翼地挪了两步，眼见这两人不再有吵架的意思，赶紧小跑两步，提溜自家鸡仔似的，把斯诺推到两人眼前——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衣服，虽然材质变成了粗布，倒还是和先前一样一身白。
珍妮和约翰这才注意到门口原来还有个人。珍妮揉了揉眼睛，约翰则心悸症犯了一样捂住胸口喘气。
“这是团长带来的新人呀？不是生人。”米莉安很疑惑。
斯诺行了个标准的礼，缓声道：“我是斯诺。乔姆先生带回来的新成员。”
“我先前因溺水而昏迷，刚刚苏醒。彼时形状可怖，恐怕吓到各位了。”他适时地停顿片刻，脸上配合出流露出一分难堪。“抱歉造成了不必要的恐慌。”
“没关系……”这个犹如转了性、犹犹豫豫说话的是珍妮。
“原来的这样。你也是个苦命的孩子。”这个还粗喘着气的是约翰。
“很遗憾，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以后还要麻烦各位多照拂几分。”这个彬彬有礼的是斯诺。
此三人维持着诡异的对话氛围。首尾因果交割得清楚，珍妮和约翰脸上的恐惧却如水痕一般，退得缓慢，需要些许时间烘干。
而斯诺似乎完全不在意。他只是自顾自讲着礼数，自顾自用得体漂亮的话语，就如同已经习惯被这样的目光注视。
嘛，到也正常……毕竟他们是看到“尸体”活过来了。
【已触发严重负面特质：道德90】
“嘿嘿。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啦！”
这个打乱队形的是米莉安。她脸上还是莓果酱一样甜腻的笑容，笑音被均匀涂抹至发霉的对话中充当夹心。
米莉安不明白他们之间的对话氛围为何顿时变得诡异，毫无知觉地牵起斯诺的手，硬扯到约翰面前。
“约翰叔叔。”她难得的有几分忸怩。
“你看看他，长得这么好看，也没到变声期。应该、大概、也许……”
“也能扮成女孩子，去演艾莉吧？”
斯诺整理衣角的动作一僵。
“这样，我们的艾莉还可以上台，不用窝在后台；珍妮姐姐也能少件活计，轻松不少。”
再加上和斯诺熟络起来的人际优势，简直是一举三得！米莉安为自己的聪慧感到自豪。
“你呢。你怎么想，斯诺？”约翰上下打量了斯诺一番，不得不得出一个令人遗憾的结论：
除了皮囊，作为马戏团的成员，他恐怕并没有多少值得推崇的地方。
周身气质如此矜贵的孩子，恐怕是哪家落难的少爷。平衡性、体能、吃苦耐劳的精神……哪里能比得上平民家的孩子呢？
好在“艾莉”这个角色并不要求那么多。能把两句台词顺下来，在舞台上不偏台地走两圈，已经能算及格——这出戏的大头到底是落在主角汤姆的杂耍上。
斯诺，作为配角，他一张空乏美丽的皮囊足够交差。
“……我没有意见。”他的手因被米莉安牵着而无法攥起。
珍妮也在旁边帮腔：“你看，这小家伙多聪明！就按她说的做嘛！”
“而且团长不是说过？他将为我们的马戏团带来繁荣。”
在他们对话时，米莉安不动声色地将手指移动到颈项上的金属项链，游戏面板忠实探出。
【约翰好感度：30。“你在他心中是颇有天赋的弟子。”】
【斯诺好感度：05。“你在他心中是一个奇怪的女孩。”】
【珍妮好感度：01。“你太聪明了。在她心中是可能阻碍计划的存在。”】
余缪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神情。她原本以为，珍妮对自己的好感度最低也该有十几点……
“计划”？那是什么意思？
她试图在脑海中检索和珍妮相关的线索，很遗憾，起码在余缪畅玩的《隐秘回响》中，并没有这一号人物。恐怕珍妮也是因为整治黑身残而被砍掉的角色之一吧……
“那就这样。”约翰一锤定音。“米莉安和斯诺一起练习。”
“米莉安！”
米莉安下意识直起身子，就差喊一声“到”了。老约翰眼角飘起笑意：“你还是和昨天一样，先练抛接小球，练两个小时。”
接着，他转向斯诺，语气严肃：“这段时间里，你要把剧本看完，斯诺。我要教导米莉安，没有时间管你。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