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Chapter12.
“把腰挺起来!”
“啪”的一声把扇子骨挄在温妮肩膀上,查娜姨妈瞪着眼,半捂着嘴巴低声呵斥道:“畏畏缩缩的像什么样子,你是那群下地挖泥巴的庄稼汉吗?”
“对不起,姨妈。”
将双肩张开并下沉,温妮听话地直起上半身,双手合拢搭在膝头:“我昨天不是很舒服……”她解释。
“哦——别乱嚷嚷了!”可惜这个和她有着一样黑头发的女人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像闻到什么脏东西似得急促摆动着扇子,同时从内衬中掏出自己那枚玳瑁鼻烟盒:“我好不容易才给你逮到这个机会,别又把一切都搞砸了、纳什福德!”
她又“啪”的一声阖起折扇。
手指扣着袖口上造作的蕾丝硬边,温妮陷入沉默,她看着查娜姨妈掰开鼻烟盒的小盖,动作急躁地倒出点粉尘在自己翘起的、留着长指甲的无名指指肚上。
“姨妈,”她开口:“我不会跳舞。”
哪怕会跳,温妮也不想,但幸好她的确跳起来像个河马,倒也不算是说谎。
从鼻子深处“哼”了声出来,查娜姨妈从眼皮下面斜了她一眼,露出大面积泛黄的眼白。
“我当然知道。”对方口吻讥讽。
“行行好,就说你在下楼梯的时候崴坏了腿,光明神在上……有哪家十五岁的孩子还像你这样?琴不会弹,舞不会跳,连给我端个水都能赔几个茶杯进去!”姨妈深深地把烟灰吸进去,然后快速掸着手指上的残尘,口中仍然抱怨不断。
“真不知道你从生出来都学了些什么!”
抿了抿唇,温妮不喜欢姨妈这样说自己。
她的话就好像把爸爸妈妈都当做是个一事无成的废物,是世界上可有可无的草芥,而显然爸爸妈妈不是这样。
他们教会她如何放羊,如何给羊剪毛,如何劈柴打水,还有如何养活自己,至于那些什么弹琴和跳舞,温妮觉得这都滑稽透了,她希望自己能学会把老羊威廉福斯的病治好,而不是学会如何用脚指头弹出一首曲子。
但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转头望向窗外,注视着一排排笔直的白桦树从窗口流走。
这不仅是因为她们俩已经就这个话题争吵过多次,还是因为查娜姨妈是温妮妈妈的亲妹妹,温妮每看到她就会想起妈妈的脸,所以她不想老是惹姨妈生气。
“对不起。”温妮再次道歉。
很快,等马车驶进公爵宅邸的围院后时正濒临傍晚,仆人和奴隶已经点上了蜡烛和油灯,张罗着来客一个个步入晚宴。
公爵本人有着一点点精灵的血统,他曾祖母的姥姥是个来自蓝山的精灵,哪怕已经年过半百、大腹便便,看起来却仍然不乏几丝青年时的俊朗,穿着昂贵的天鹅绒马甲和挺括的方切外套,右手拄着手杖,梳在脑后的金发亮晶晶地闪着光。
至于公爵夫人嘛,她瞧上去虽然没他丈夫光鲜亮丽,但眼神犀利,不怒自威,发髻高高地盘在后脑勺上,尖眉薄唇,嘴角有两道又深又硬的法令纹,裹着一身严严实实的倒V披肩女袍,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大的能把人吓死。
当查娜姨妈费力向夫妇二人示好问安的时候,温妮确实一直在盯着公爵夫人脖子上的珍珠看。
那是多么昂贵的一颗珍珠啊。
足有婴儿拳头大小,白润的像是刚挤出来的羊乳,也不知那只被撬开的牡蛎究竟含了它多久、活了多少个年月。
“哦……是叫纳什福德啊。”公爵拖着一种长长的调子,温妮的视线于是挪过来,转到他脸上。
说实话,她本以为会看到对方眼中的鄙夷,或者冷漠,但事实上公爵挂着淡淡的微笑,澄澈的蓝眼睛轻飘飘地瞧着她,除了温妮自己、墙壁上的烛灯和远处玫紫色的晚霞外,里面什么也没有。
“欢迎你们的到来。”他朝雕花的胡桃木大门敞开手。
公爵夫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直到温妮走进公爵府暖烘烘的、金碧辉煌的大厅,嗅到香薰燃烧器中鸢尾、苏合香和安息香糅杂在一起的迷人气息,她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公爵夫妇根本就不在意她们。
想要攀权富贵?屋子里没人瞧得上一个靠买酒出身的女人和她的侄女。
想要争一门亲事?怕是连情妇温妮下辈子都当不上。
想要塞饱肚子?今天从桌上撤下去的垃圾足够一个平民家庭吃上整整一个月,又何必来多管这两张嘴呢。
“姨妈……”温妮张了张嘴,但查娜姨妈又一次打断了她,声音急促地在她耳边嘟嘟囔囔,热气湿乎乎地喷在她侧脸上:“公爵家有两个儿子,长子现在暂且不谈,但他的次子今年十八岁,还没有任何婚约,你一定要好好攥住他,在今天晚上就给他留下印象!”
留下印象?靠她那蹩脚的河马舞吗?
姨妈的手像钳子一样攥紧温妮的胳膊肘,让她感到疼痛。
“这是不可能的,姨妈。”温妮终于将这句话完完整整地说了出来。
黑发女人瘦削的面容随之僵住了,她看起来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样,两道眉毛令人畏惧地高高扬起,深色的嘴唇绷得紧紧的:“蠢货,你这会儿又在讲什么混账话?”
她强行把温妮拖到了隔间外面没人的小露台上去。
“靠你自己?这一切当然是痴人说梦!”查娜姨妈几乎是嘶嘶出声:“瞧瞧你这张脸,寡淡、扁平、和你那该死的父亲一样丑陋!还有你的肩背、你的腰身,哪一点能赢得过那些从小养尊处优的小姐?你能让堂堂公爵子嗣为你留下印象?简直是狗屁!”
她褐色的眼睛眨也不眨地咬住温妮,胸膛起伏,激动地用左手拍着自己的锁骨:“但是我——但是我能做到!”
“我能让你嫁进公爵家,哪怕那两个皮笑肉不笑的老家伙再不情愿、哪怕这个毛头小子半点看不上你!我能让你一辈子衣食无忧、吃喝不愁,不用像你那蠢妈妈一样,活活饿死在床榻上!”
呼吸一滞,温妮再也没忍住,扭身挣开了她的桎梏。
“不准你这样说我爸爸妈妈!”她心中愤怒极了。
“死丫头,你再敢顶嘴试试!”查娜姨妈面目扭曲:“当初要不是她非要——”
“——你只是为了利用我来攀上公爵家的权势,好让自己的产业死灰复燃罢了!”温妮完全盖过了她的话,脑袋里的血液隆隆作响。
查娜姨妈此时看起来似乎真的要爆炸了,她怒目圆瞪,浑身都在隐隐发颤,耳朵上的耳坠更是像起风了似得来回乱晃。
“你这个……”突然间,这个女人把所有的话都憋了回去,前倾的身子瞬间收回,朝着温妮身后的某个地方露出了一个微笑:“晚上好,琼斯大人。”
抿紧唇,温妮顺着姨妈的视线回过头,一个金发青年正半抬着胳膊,将小露台与室内衔接处的红羊绒幕帘撩开半角,暖色的照明光斜切着投过来,顺着露台的围栏一路流到了楼下的花园上。
“我听到有争吵声。”他彬彬有礼:“一切都还好吗,女士们?”
“当然,大人,我只是在和我侄女聊歌剧呢,可惜我们俩难得意见不合。”查娜姨妈的脸上绽开一种温妮从未见过的表情,她以前从来没用美丽动人来形容过这个女人,但此时此刻,她觉得姨妈可以轻易摆弄世界上的任何男人。
女人的手又攥住了温妮的胳膊,她不容置疑地把温妮转过来,面向来者。
那是一个完美到简直无可挑剔的青年,灿烂的金鬈发,纯净的蓝眼睛,穿着修身的、绣金线的翻领天鹅绒马甲,黑色领巾别在衣领前,和一尊石雕、抑或一幅油画那般如出一辙。
“您知道我的吧,琼斯大人?”姨妈柔声细语,却把温妮牢牢固在原地。
“我和您父亲合作多年,今晚大家喝的酒大概还都是从我手下经过的呢。”
轻点下颚,青年既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朝温妮这边偏了下头。
“这是?”
查娜姨妈咯咯笑了起来:“温妮弗莱德·纳什福德,我的小侄女,今年十五岁了。”她蓦地用力把温妮往前推了半步:“温妮,这是公爵大人的次子,还不快点向人家问好?”
温妮只好俯首屈膝微微行了一礼。
等她站直身体、抬起头来后,公爵次子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了温妮脸上,里面有温妮本人、露台上的围栏、以及漫天漆黑空荡的夜色。
和他的父亲一模一样。
“我是拉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