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意识
林序被赵月堵在E-3通道拐角的时候，手里正抱着一块拆下来的热交换面板，头发比昨天更乱了几分，整个人像刚从引擎排气管里爬出来。他抬眼看到赵月站在自己面前时，差点把怀里的面板扔出去。
“赵、赵小姐？”他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半个调，目光下意识地开始寻找可以逃遁的路线。
赵月双手抱臂，灰褐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是困惑还是无奈的情绪，语气却依然礼貌：“林工程师，我想请教你一个技术问题。”
林序咽了口唾沫，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又是关于应龙的情感咨询，他立刻就去申请调去卫星联盟。
“你请说。”
赵月微微侧了下头，似乎在组织语言：“我昨晚回到舱室休息，发现一个问题。我躺到床上之后，床垫的温度会逐渐升高，升高到有些发烫的程度。我一开始以为是恒温系统出了问题，但检查了舱室控制面板，温度设定一切正常。”
她抿了抿唇，又道：“我试了一下，让同住B区的另一位女性研究员去我床上坐了一会儿，她说没感受到任何升温现象。”
林序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他脑海中飞速地掠过一系列可能性，床垫加热元件短路、温控传感器故障、区域供能线路异常，但当他眼角余光捕捉到头顶上方的传感器时，他的思路骤然刹车，拐向了一个他极其不想面对的推测方向。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他低下头，用充满了疲惫与绝望的语气咕哝道：“难道是他……”
半晌，林序深吸一口气，缓缓将怀里的热交换面板靠在墙上，抬起手，用力揉了一把自己的脸，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灵魂出窍般的咆哮。
“应龙——！！！”
他的声音在通道中回荡，带着近乎崩溃的颤抖。
***
应龙给林序的回复是，只要他意识到赵月躺在他身上睡觉，他温度就会升高。
闻言，林序愣在原地，整个人好似被一发电磁脉冲炮正面击中了一样，大脑一片空白。
他张着嘴，维持着那个崩溃的姿势足足过了五秒钟，才用一种干涩的、仿佛砂纸摩擦金属的声音开口：“……你说什么？”
依旧平静的声音出现在通道广播中，应龙的语调未见丝毫波动，仿佛他正在汇报一项再正常不过的舰体维护数据：“我说，只要我意识到赵月正躺在我身上睡觉，我的核心温度就会升高。这是完全符合逻辑的生理-物理反馈。”他甚至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就像人类的体温会在特定情境下升高一样。脸红，心跳加速，肾上腺素分泌，这属于正常的交互响应。”
“你那不是脸红！”林序低吼道，“你那是把人家床垫烤成铁板烧！赵月昨晚怎么睡的？啊？她要是被烫伤了怎么办？我是不是还得去医疗部帮你给沈若白解释‘不好意思沈主任，我们舰因为暗恋对方导致访客二级烫伤’？”
应龙沉默了一瞬，然后以非常微妙的语气开口辩解：“我已经做了补偿。在她入睡之后，我将B-7访客区的整体环境温度下调了两度，以平衡床面过热带来的不适。同时，我在她的舱室空气循环系统中增加了一组气流导向，确保她头部的气流流速比足部高百分之十七，这有助于她在睡眠中维持最佳的核心体温调节效率。”
林序听得目瞪口呆：“……你这是补偿还是精细化监控？”
“是关心。”应龙的语气极其认真，“我用词非常准确。”
站在一旁的赵月全程没插话，她安静地靠在通道壁面上，双臂抱在胸前，偏着头，目光在这两位一个气到跳脚的人类工程师，和一个理直气壮到令人发指的量子核心之间来回游移了几趟。
接着，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这艘船从头到尾，每一块甲板、每一面墙壁、每一张床……都是你身体的一部分，连接着你的感官？”
广播里安静了大约两秒钟，随后响起应龙的声音：“是的。”
赵月垂下眼，思考着什么似的。须臾，她抬眸，目光中闪着林序完全读不懂的微妙光泽：“那我岂不是每天都在你身体里面走来走去？”
广播系统再一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然后应龙的声音再次响起，音量比之前低了那么一丢丢，带着几乎可以被称作是“羞涩”的语调，轻声道：“……是。”
林序默默地把脸埋向掌心，他觉得自己已经不需要再挣扎了。这艘船完了。他也完了。所有人，都完了。
赵月倒是完全不介意，她说那她得在舰上多睡睡，好让应龙早日习惯她的体温。
听到她凉凉的话，林序猛地抬起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浑圆，死死盯着靠在舱壁上的赵月。他的目光里写满了震惊、控诉、以及一种“我看穿你了你这个恶魔”的恍然大悟。
赵月对上他的目光，微微歪了歪头，那双灰褐色的眼眸中带着一种无辜到极点的神情，语气轻快得犹如在讨论今晚吃什么：“怎么了，林工程师？我说错什么了吗？脱敏疗法是很常见的医学手段啊。如果应龙对我的体温过于敏感，那么多接触接触，他自然就会习惯了。”
“脱…脱敏疗法？！”林序的声音都劈叉了，“你管这叫脱敏疗法？！”
赵月认真地点了点头，表情真诚得无可挑剔：“嗯，很科学的。”
林序感觉自己太阳穴上的青筋正在以一种不健康的速度跳动。他想说点什么，但在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后，发现自己已经没有语言能够组织出足够有力的反击。他只能无助地转过头，面朝通道天花板，用一种近乎绝望的声音喊道：“应龙！你听到了吗！她这是要睡遍你全身，不是，睡遍你全船！你倒是说句话啊！”
广播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应龙声音平稳地回道：“我认为赵小姐的提议从医学角度上具有一定的合理性。我已经将B-7访客区的床垫温度控制系统重置为手动模式，供她根据个人偏好自行调节。”
但谁都能听出他尾音里藏着的那一丝期待。
林序呆滞地望着天花板，嘴唇无声地开合了几次，最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