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迷路的海盗小鸟
岑奶奶手术成功后,一直在昏迷中没有醒过来。
余邱凛陪关朝夕等到了早上九点,直到施南给她打电话,她才意识到得让余邱凛走了。
“需要我的时候,”余邱凛什么都没问,顺手接过她还给自己的衬衣,“告诉我。”
少年一夜没闭过眼,人也没了平时的少年气。身上穿的队服皱巴巴的,下巴是冒着零星的胡渣、眉眼愈发凛冽俊毅。
关朝夕欲言又止地望着他,内心有什么在翻涌。
“好,”她望着他,点点头,“我们还没去溜冰吧?”
“嗯,你想去,”余邱凛紧绷的脸松弛了下来,他如释重负地笑了,“什么时候都可以。”
这次,关朝夕不再像上次与他约定那般随意了。
她格外用力地向少年又点了点头,像是对他做一份很重要的承诺,无声地回应他。
送走余邱凛后,关朝夕坐在病房外发很久的呆。
脑子里像灌进一瓶浆糊,烦恼和疲惫搅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突然,一双黑色皮鞋停在她面前。她顺着鞋尖往上看,施南笔挺地站在她跟前
“朝夕,奶奶怎么样了?”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几个月了。他还是和过去一样,没什么变化,目光不偏不倚地从她脸上扫过,停在她眼睛上。
那瞬间,关朝夕闻到了他身上来自商务舱的冷清味。
“还得留院观察,”关朝夕松开了手里的包,努力放平了语调,“如果有异常,还得再开胸。”
他沉默了几秒,那几秒像在打量她。
“岑嘉国人呢?”
关朝夕终于抬起眼,“他拿了好处就走了,我管不了他,你要找他你自己去想办法。”她不冷不热地瞥了施南一眼,“我累了,回家休息了。剩下的事,你不清楚的去问警察,问你姐都行。”
关朝夕站了起来,把包挎上肩膀。施南挡住了她的去路,垂眼望着她。
她抬起下巴对上他的目光,神色是少有的冷峻。
他微微一怔,轻轻握住了她手腕。
关朝夕低头看他握在她腕上的手,又抬起眼看他的脸。“松手。”
施南表情有些复杂,用力裹住了她紧握地右手,“朝夕,我不是赶回来了吗?况且,你知道我回不来的原因。”
关朝夕轻声笑了,再看向他的目光,带着陌生的审判。
“首先,不是我要你回来的。其次,我已经替你解决的事,你回来是想做什么呢?”她冲他抬眉,声音一点点抬高,“兴师问罪是第一步,不让我靠近你姐姐是第二步,调查我到底是故意还是无意是第三步。施南,我没那么蠢,让你姐姐一无所有,只会造成我们之间诸如此类的矛盾。所以,你回来干什么呢?”
施南瞳孔扬起一抹惊愕,很快他用力地握紧了她的手“你想怎么解决?”
“我需要你用钱摆平这件事,而不是跟我宣泄你的情绪。钱能摆平,都不是事,你应该比我懂。”
关朝夕目光却越过施南的肩膀,停在了不远处敞开的污物间门口。一个清洁工正背对着他们,熟练地处理着一堆医疗废弃物。
施南眼里散发出冰冷的光芒,就跟她发现他与岑瑶秘密那天一模一样。
“这是钱的事吗?她糊涂,你也陪着她一起糊涂?”他努力压低了声音,“他不签字,医院可以启动医疗程序,先动手术。可你给她电话一打,就彻底被动了。朝夕,这件事你应该跟我商量的。”
她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突然觉得很刺眼,她移开了视线。
远处,全身防护的清洁工熟练地拎着鼓鼓囊囊的医疗垃圾,向外走。一路上,人人都避之不及。
它里面装着被人遗弃的血、脓、和细胞组织。曾经是身体的一部分,现在只是废物。
她的真心,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这样的废物。
他鲜血淋漓时她是唯一解;他止血了,就开始对她避之不及了。
就好像多跟她沾点关系,都会被感染。
等待她的,永远都不可能是真心换真心,只有可能是被焚烧。
她甩了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觉得那袋子上黑色的字,从没这样清楚过。
“施南,岑奶奶的事,算我回报你这段时间这么辛苦,帮我争取利益。”她一字一顿,声音格外冷静,“以后,你不用管我的事了,我们取消婚约吧。”
她话音刚落,施南整个人都静了一瞬,但很快就上前握住她的肩膀。
施南拦住了她的去路,冷静得瞳孔里有什么情绪在翻涌着。
“朝朝--”
“6号家属在吗?病人醒了。”
俩人同时回头,护士看到俩人阴沉的表情,不满地白了他们俩一眼“老人都这样了还吵架,赶紧去看她。”
施南大概看出她满脸疲惫,松口了“晚点我们聊一聊,你先回去休息。”
关朝夕连给他眼神的力气都没有,头也不回地向走廊外走去。
她的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冷冰冰地声音,很空洞,仿佛从地底下传来的声音。周围杂音搅成一团混沌的白噪音。让她觉得自己的灵魂和身体是抽离的,什么都感知不到。
直到关朝夕抵达停车场,被外面的冷风迎面吹过,意识才一点点回到了脑子里。她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带都跑出来了。她的手机、包、车钥匙,全都落在了病房外。
可即使这样,施南也压根没发现。
就算他发现了,也不会主动来找她的。因为他永远都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等着她好了伤疤忘了疼、等着她主动回头。
无从施展的情绪在关朝夕又从心里流泻到五脏六腑,她能听到黏黏糊糊的声音在身体每个角落叫嚣着--
需要我时,告诉我。
那些声音,一点点汇聚成余邱凛清晰的声音。
那个带着绿皮火车味道、青涩的吻,再次从她宕机的大脑里清晰的浮现了出来。
她记得他吻完她,很快就松开了她,什么也没解释。
被随口她逗了两句,急眼了,直接拿嘴堵住了她后面全部的话。
那是他第二次吻她。
他吻得很急迫,贴在她唇上时,喉结在发颤。手却老老实实地扶着她的肩,甚至不敢放在她腰上。
下意识的,关朝夕倒退了几步,抬脚朝住院部大门外跑去。
她听到,那些黏黏糊糊的声音,在脑海里很坚定地告诉她--
去找他。
关朝夕向医院大门跑去。
麓城医院住院部停车场里,每个人与她擦肩而过,都会回头瞟她一眼。
她高跟鞋有五厘米,鞋跟又尖又细。每一步踩下去,鞋尖都仿佛踩在混沌与清醒之间。她听到自己心跳跳得极快,像炸开一样,身体也跟灌了铅似乎的越来越慢。
关朝夕实在跑不动了,撑着膝盖直喘气。
远处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脚前半步远的位置,像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
麓城的秋风,卷着残余的桂花香,像剔骨刀一样迎面袭来。刺骨的秋风仿佛撬开了她颅骨,她五脏六腑瞬间凉透了,
脑子也在混沌中一点点清醒过来。
--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
她吸了吸鼻子,强压住了鼻腔里的酸楚,颓败地蹲在了原地。
突然,一双黑色运动鞋映入眼帘。
她眼睁睁看着那双运动鞋,大大咧咧地踩在了分界线之间,停住了。她眨了眨眼,目光缓缓向上移动。
“需要我的帮忙吗?”
少年爽朗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时,一只很大的手掌放在了她头顶。
她还没来得及抬头,他的声音由远及近,眼睛也与她在同一水平线了。
她看到,套着牛仔衬衣的少年,和她一起蹲在了地上。他眉骨被投下一小片阴影,冷硬的眉眼变得很柔软。那双眼亮晶晶地望着她,像盛了一整条银河的光。
关朝夕又开始心悸了。
她想,她肯定是跑太快了。
她朝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很快速,没有一点迟疑。
“那--”,他笑了,向她伸出他的手掌,“走吧。”
她没有问他,带他去哪。也没问他,为什么还在这。
她把自己的手郑重其事地交给了他,让他带着她,离开了关朝夕的世界。
直到,余邱凛把关朝夕带到他家门口时,关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