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恩马特港
一艘补给舰的底舱通风口在冒烟。
黑灰色的,很淡,从铁栅栏的缝隙里一缕一缕往外渗,被海风一吹就散了。那个通风口的铁栅栏歪了,撬痕很新。
贝罗娜快步走过去,蹲在船舷旁边看了一眼。撬开的缝隙里还在冒烟,底舱的舱门锁着,烟没别的地方去,只能从这儿出来。
她伸手摸了一下栅栏内侧,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黑色粉末,搓了搓,灼烧感明显。
灵性燃烧剂。这东西她只见过一次,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搞到手的玩意儿。
她站起来,朝码头上扫了一圈。不远处有个正在收缆绳的码头工人,她喊了一声:“去指挥部,找艾因霍恩将军的人,就说补给舰底舱着火了,灵性燃烧剂。”
那工人愣了一下,看清她身上的袍子,扔下手里的缆绳就往指挥部方向跑。
贝罗娜转身往自己船的方向跑。灵性燃烧剂这种东西不好对付,普通的沙子和水只能压住表面,灵性本身不灭,火迟早会重新烧起来。
而且这艘补给舰的底舱她刚才扫了一眼,撬开的通风口往里,紧挨着的是煤仓。煤仓再过去就是弹药库。火要是烧进煤仓,浓烟灌满底舱,再引到弹药库,整艘船都得炸。
雅克是工匠,手里也许有能剥离灵性的神奇物品。
跑了半条街,迎面碰上雅克从集市那边回来,怀里抱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袋子里叮当响。他抬头看见贝罗娜快步跑过来,步子一顿,脸上的轻松收了下去。
“大人?”
“跟我来。”贝罗娜没有停步,“补给舰底舱被人放了灵性燃烧剂。你手里有没有能抽取灵性的东西?”
雅克跟在她后面小跑着,一边把手伸进腰间的皮袋里摸索。“有。能偷目标的非凡能力,灵性自然也能偷。”
两人回到补给舰旁边的时候,水手们已经在灭火了。几个人拎着桶从跳板跑上跑下,从通风口往里灌水,灌进去的水顺着通风管道往下流,底舱里传来水泼在火上的嘶嘶声。烟还在往外渗,灌了这么多水,火势没压下去多少。
“让开。”雅克蹲到通风口旁边,从皮袋里摸出一只手套,灰扑扑的旧皮子,指缝里嵌着银线,手背压着一道暗刻的纹路。他戴上手套,右手伸进栅栏缝隙里,五指张开,猛地一抓。
“火里的灵性被偷出来了,剩下的就是普通火。”雅克站起来,把手套褪下来塞回皮袋里。
“接着灌。”贝罗娜朝水手们喊了一声。几桶水再泼进去,这次普通火焰被浇灭了,底舱里只剩下一缕余烟,从栅栏缝隙里慢慢渗出来。
叶戈尔赶到的时候,火已经灭了。他在通风口旁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撬痕,脸色沉了下来。
“灵性燃烧剂?”
叶戈尔蹲下去,看了看栅栏上那道撬痕,又伸手探了一下栅栏内侧。水冲过之后粉末已经没了,但他能感觉到一丝极淡的灵性残留,
“舰上的人呢?”叶戈尔站起来,问了一句。
“大部分在码头上卸货,底舱储物间平时锁着,没人进去。”旁边一个后勤处的军官应道——三十来岁,瘦长脸,“中午换班吃饭,船上就留了两个看舱的,都在甲板上。”
叶戈尔没说话,看了那个军官一眼。军官的声音低了下去。
“两个看舱的,底舱被人撬了都不知道。”叶戈尔把目光收回来,“查,从换班记录开始查。”他又看了一眼那个通风口,“放火的人选通风口下手,是想让火顺着管道往底舱走。灵性燃烧剂一般的沙子和水灭不了,今天发现得早,烧到煤仓之前压住了。晚发现一阵,这艘船就保不住了。”
他的目光在那个撬痕上停了几秒。“撬通风口的手法干净利落,灵性燃烧剂的量也下得足,没打算留余地。这个人知道通风口连着煤仓,也知道船上什么时候没人盯着。不是外面的人随便摸进来的。”
他转头看向那个后勤处的军官,“港口里干活的猎人途径非凡者,列个名单。序列7的纵火家先查,那种活他们最拿手。不用惊动,先看看谁最近手头宽裕了,谁跟外面的人走得近。”
补给舰的事处理完之后,叶戈尔没有立刻走。他站在码头上,看着后勤处的人把那艘船围起来,又吩咐了几句港口警戒的事。等这些安排完了,他才转过身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到了加尔加斯岛,手头那点人够用吗?”
这话问得很随意,但贝罗娜听得出不是在闲聊。
“裁判所编制有限,”她说,“清剿小股海盗够用,大一点的团伙就有些吃力。”
叶戈尔没接话,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短铅笔,在随身的本子上划了两笔,撕下一页递给她。“两艘巡逻艇,二十来号人,今年刚入伍的新兵。你带去岛上用。清几股小海盗,让他们见见血。打完了船还我,人你留着用也行,调教出来了算你的。”
贝罗娜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是船号和人数。
“别嫌少。”叶戈尔说,“船是旧的,人是新的,但都能用。岛上那摊子事你收拾干净了,对舰队也有好处。各取所需。”
“托列茨跟你走一段时间。他是猎人序列6,侦察队的,在苏尼亚岛干了三年,周边海域的海盗活动他摸得比谁都熟。”叶戈尔说,“你清海盗,他给你打下手。”
“托列茨。”贝罗娜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猎人序列6,跟着她清剿海盗,他那魔药也能消化得快些。叶戈尔把人借给她,未必没有这层意思。
叶戈尔带人走了之后,码头上安静下来。贝罗娜看了一眼雅克。
“今天的事,你做得不错。”她说,“反应快,手上也利索。”
雅克抬起头,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咧嘴笑了一下。“能帮上就好。”
“不是随便哪个工匠都能帮上这个忙。”贝罗娜说,“到了岛上,给你腾间大点的工作间。缺什么材料,跟我说。”
“好嘞。”雅克应了一声,脸上的神情松快了不少。
船是第二天下午离开苏尼亚岛的。
贝罗娜站在船舷边,看着军港的灯塔慢慢变小,最后被海面吞掉。身后的海面上跟着两艘巡逻艇,灰蓝色的船身,比她这艘船小一圈,甲板上人影走动,新兵们挤在船舷边看海。托列茨站在第一艘艇的船头,浅褐色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正跟艇长说什么。
贝罗娜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舱室。
* * * * * *
老尼尔被圣堂的人带走之后,克莱恩的生活节奏被打乱了一阵。
先是阿兹克先生提醒他“命运不太协调”,他在灰雾上占卜出了“红烟囱”这个线索,把追查的事委托给了侦探。之后他在图书馆遇到了极光会的西里斯,一场冲突之后杀了对方,从尸体上搜出一封写给Z先生的信。西里斯死后,克莱恩通过通灵拿到了“小丑”的魔药配方。
这中间他又去见了阿兹克先生一次。阿兹克请他帮忙留意自己过去的线索,克莱恩应下了。剩下的几天,他去查尼斯门值了第一次夜班。值守那晚,厄运布偶展示给他一个诡异的图案。
还有迎新会。本来定在周二,因为老尼尔的事拖了几天,改到了周四晚上。
说是迎新,其实是送别。值夜者小队去了老维尔餐厅,氛围并不伤感,老尼尔的事发现得早,没走到失控那一步,对值夜者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幸运。克莱恩这次去恩马特港是培训,三周就回来,没什么好伤心的。
白色的餐布安静地铺在长条桌上,侍者们端着一盘又一盘的食物过来,先在小桌边切好,再分到每位客人面前。
浇着黑胡椒汁的牛排,培根煎得边缘微卷,香肠配着土豆泥,乳蛋羹盛在小瓷碗里,还有芦荟和特色起司。琥珀色的香槟酒摆在桌子中间,瓶口裹着银色的锡纸,侍者拧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邓恩举起杯子,想了想,最后只说了一句:“到了那边好好学,三周之后回来。”
他顿了一下,补了半句:“这边的事不用操心。”
伦纳德在旁边也补了一句“最好带点恩马特港的鱼干回来”,一桌人都笑了。
克莱恩也跟着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他也觉得三周不算长,可笑着笑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要是老尼尔也在这就好了。
还有最重要的,他要向班森和梅丽莎解释去恩马特港的事。班森听他把话说完,问了几个问题——去多久、住哪儿、培训什么——克莱恩一一答了,班森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叮嘱了一句“到了那边注意安全”。
梅丽莎就不一样了。她追问:“中间不回来?”
“时间安排比较紧,不方便回来。”克莱恩把目光移开,落在桌角上,“就三周,很快的。”
梅丽莎没接话,嘴唇抿了抿,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恩马特港靠海,衣服晾不干。你多带两件换洗的。”
她说着就起身去了克莱恩的房间,把行李箱拖出来。
“我自己来就行。”克莱恩跟进去。
梅丽莎没应声,把箱子摊在床上,开始一件一件往里放。克莱恩在床沿坐下,拿起一件衬衫,学着她的样子叠。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周一早上,班森和梅丽莎把他送到了火车站。蒸汽火车在站台上等着,烟囱里冒着灰白的烟。梅丽莎站在月台上,嘴唇抿得紧紧的,两只手叠在身前,看着他把箱子提上跳板。
“到了那边安顿下来,写封信回来。”她说。
“知道了。”
班森拍了拍克莱恩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朝他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意思克莱恩明白,去吧,家里有我。
克莱恩提着箱子上了火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火车开动的时候,他看见班森朝他挥了挥手,梅丽莎没有挥手。她只是站在那里,一直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样子记清楚一点。
克莱恩朝她笑了一下,抬了抬下巴,意思是回去吧。梅丽莎没有动,就那么站着,站台在她身后慢慢往后退。
火车驶出站台,窗外的风景从廷根的灰色石墙慢慢变成开阔的田野。
三周。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三周而已。
* * * * *
克莱恩是第一次坐蒸汽火车。
他捏着车票找到自己的隔间,拉开门。两排相对的软垫长椅,蒙着深绿色的绒布,坐上去比看上去软。靠窗的小桌嵌着铜边,头顶悬着一盏油灯,玻璃罩擦得干净,白天没点,但看得出来是常擦的。
火车动了。起初还算稳,等速度提起来,整个车厢开始有节奏地轻晃,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音闷闷地传上来,倒不吵人。煤灰还是从窗缝里钻进来,细细的,落在袖口上,一拍就是一道灰印。克莱恩把窗子往上提了提,让风进来,又把袖子捂住口鼻。
隔间里陆续坐满了人。对面是个戴圆顶礼帽的中年男人,膝上搁着一只皮制公文包,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