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静守势
陈季先痴痴笑着,笑声低低地,像从地下冒出来一样。
那张光洁得近乎虚假的面孔上满是痴迷虔诚,十指相扣在胸前,仰面如同在向神明祈祷。他唇畔的笑纹,却像一条抽动的蛆虫。
石桌上放着方才给仆役上药的药箱,一只白瓷药瓶横倒在箱盖上,瓶口的药膏半干,凝成一层淡黄色的膜。
月芜伸手将药瓶扶正,指尖拈去瓶口那层干涸的膏体,动作不紧不慢。
他的背脊笔直、纹丝不动,脖颈的线条也沉静——珩夜视线凝在上面,心口沉沉地闷响。
月芜将药瓶放回箱中,阖上箱盖。
陈季先的视线在月芜面容上来回扫过,忽而笑说:“不知娘子如何侍奉星——”
“侯爷,”月芜打断了他,语调平稳。他将药箱的铜扣“咔嗒”一声扣上,“药浴之法,可以一试。与道士的丹药不同,或许可以让侯爷彻底摆脱蛇矿病的困扰。”
陈季先倏然抬头,激动道:“娘子当真?”
“自然,”月芜抬眸看他,“侯爷看我,像有蛇矿病的模样吗?”
陈季先呼吸急促了几息:“娘子,只要能彻底摆脱这病,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那么,有几件事要先说清楚,”月芜神色冷漠,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药浴所用的药材,需按我的方子采买,一样不能少,一样不能错。”
“那是自然!”
“第二,”月芜竖起第二根手指,“药浴期间,侯爷需戒荤腥、戒酒、戒怒、戒——”他顿了顿,视线从陈季先脸上的红潮掠过,“戒一切耗损精血之事。”
陈季先愣了愣,他脸上那层诡异的红晕更深了。他咬了咬牙:“娘子……说的是。”
“第三,”月芜竖起第三根手指,“也是最重要的——”他抬眼直视陈季先,“药浴之时,我族弟必须在场。”
陈季先的表情凝住了。珩夜也微微挑眉。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月芜淡声道,“侯爷不在意名节,我在意。”
陈季先沉默片刻,笑了一声:“娘子真是……思虑周全。”他看向珩夜,拱手道,“那便有劳叶员外了。”
珩夜抱臂而立,笑不达眼:“应当的。”
月芜当即写了方子交给陈季先,他的方子很长,有几味药在凡间算是稀缺——足够他们去凑几日。
月芜放下药方,转身进了房间。
他将发簪摘下,青丝垂泻,步入屏风后,再转出来站在珩夜面前,已是天刑司掌教的装束。
他淡漠瞥一眼门外。
“走了,找陈贵买药去了。”珩夜落下屏障的同时说。
月芜又静静地看着他。
珩夜与他对视:“我在房中留下式神才来的。月芜,你……”
珩夜想起陈季先方才所说的一切,紧紧皱起眉心,用清洁术把整个房间都清理了好几遍。
“陈福已经死了,想必你从那个夺舍的魂魄中知道了那仙人的名字,”珩夜道,“我和水官留在南赡,将蛟尸都找出来,你回天庭,去查那个仙人——”
“珩夜,”月芜声音平静,“侯府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完。”
珩夜上前几步,握住月芜的手。好在月芜的手是温热的。珩夜将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闭了闭眼睛:“月芜,你敬重太阴,我不想你难过。”
月芜的手指抚过他的脸颊,很轻地擦过他的耳廓。
“你记得大荒西海的那三剑吗?”
珩夜顿了顿:“记得。”
“渊侯何必愤慨,”月芜的手指从他耳垂落下来,抚过他衣领上一道折痕,“背后的人,扭曲太阴的神相,引导凡人亵渎他——便是要熟知太阴的人愤慨——恶人总是更愿意欣赏他人的丑态。”
月芜抚平那道褶皱,将手抽离,却被珩夜按回心口。
“月芜……”珩夜咽了咽喉咙,“我知道你希望陈季先得到他应有的惩罚,可是,你打算做到什么地步?你真的给他治病?我担心……”
后面的话他没能说出口,月芜牵住了他的另一只手。
“陈季先有高于平民百姓的侯爵身份。以仙人的身份审判他,只是更高的权力审判权力。”
月芜没有用蜃息丹,他本音落入珩夜耳中,清绝冷淡——珩夜想起昆仑山巅的雾凇,想起锤炼后置入雪水淬火的剑,滋滋冒出沸滚的蒸气。
“即便让凡间所有人入梦,揭露陈季先的罪行,你猜,凡人是对他的丑恶更加恐惧,还是对能让所有人做同一个梦的能力更加恐惧?”
珩夜陷入沉思,月芜停顿了片刻,直到珩夜抬眼,他才继续说:
“凡人恐惧权力和未知,并非单纯感激于善、恐惧于恶——就像戳穿那孩子赌博前,老妇的阻挠和遮掩;就像揭露真假黄金前,站在门外凑热闹的看客……谁强,他们便怕谁。只有尽可能剥去这一点,才能让凡人看清善恶,而非强弱。”
珩夜陷在月芜掌心的手微微震颤,月芜收拢手指:“畏惧强权,难惩其恶;俯视弱小,难扶其善。替天行道,是侠客;玉石俱焚,是猛士;因势利导,才是修行。”
珩夜反握住月芜的手:“如何因势利导?”
“守拙藏形、就下观微——弄巧城和陈季先的过往已经清楚;击其必救、乱其根本——道士和陈福已经处理;只差最后一步,借势打力。”
月芜的眼睛很明亮,珩夜清晰看见其中自己的倒影,他的手不自觉收紧:
“……镇南王的势?”
“不止,”月芜淡声说,“借民势,借官势,借天势。”
药浴定在三日后。当归、川芎、白芷、苦参、地肤子、蛇床子……数十味药材罗列满纸,陈贵捧着方子跑遍了弄巧城的大小药铺,有些稀缺的还得从邻县调运。
陈季先喝了几剂安神的汤药后,对月芜越发殷勤亲切。月芜略略一提,陈季先便派人将码头和设立船舶司的卷宗送来了东厢。
竹简和纸页混杂,堆了满桌,尘屑扑簌簌飘飞。
月芜坐在窗下,一卷一卷翻看,偶尔提笔批注,一盏茶时间,桌面便空去大半。珩夜坐在对面,帮他整理陈季先送来的生辰纲名册。
“弄巧城一共三十二家商户递了帖子,”珩夜翻开名册,念道,“鸾凤行、天工坊、玉茗轩、四时妆……每家都备了至少一件奇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