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待客之道
椒图轻抬手指,归一环自动回到了他手中。
下一秒,星阵爆发出金光,照得这片空间如同白昼。
地上那些苟延残喘的怨灵缓缓褪去怨气造就的可怕外表,恢复自己生前模样。
林笑从包里掏出张朱砂符箓,迅速贴在正东方阵角。
那个位置是化散门,宋厉认得,是供灵体出阵的通道。
那些褪去怨气的灵体一脸茫然,似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和之前的凶残判若两然。
周围的一切他们好像都看不到,半透明的躯体一斜,纷纷飘向化散门。
林笑单手捏诀,垂下眉眼,语气堪称温柔地念着:
“执念化空,怨气散尽;前尘了结,再入轮回。”
在他的轻声吟诵中,他们如同飞往同一片森林的萤火虫,身形上幽光一闪,不见了。
他们像是不谙世事的孩子,只是恰巧迷失在这里,现在终于找到了出口。
如果能重来,希望他们能有平凡安稳的一生,宋厉心想。
星阵的光芒暗下来,正中央地上坐着一个红裙女生,和宋厉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女生静静地坐着,垂着头,双臂抱着自己的膝盖,安静美好得像一幅画。
可惜画的背景是这种阴冷潮湿之地。
和那些迷路般想要找到出口的灵体不同,她没有迷茫,也没有寻找,一直这么待在原地,好像要把自己坐成一具雕像。
宋厉望向林笑,后者又从包里掏着什么,他以为会是符箓之类的法宝,可林笑的指尖居然捏出一张……照片?
林笑看看照片,又看看女孩,把照片放回了包里,手再拿出来时,带出了一样宋厉很眼熟的东西——长命金锁。
林笑把链子绕在指尖,轻轻晃了晃。
“叮铃——”
铃铛声清脆又细微,但女孩一下子就抬起了头。
她的眼里满是惧怕,双手撑地往后退了退。
意识到后面也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她又朝旁边爬去,但不论往哪去,都布着金芒织成的线。
避无可避,她跪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脑袋,颤抖着身体不停喃喃:“我丢人了,我丢人了……”
“你妈妈很心疼你。”林笑垂下手,用刚才念口诀时那种温和到如同哄孩子的声音开口。
虽然他的样子狼狈得像流浪汉,但微笑时扬起的梨涡,却如此清浅明澈。
“她让我代她送送你。”
“她说,如果再来一次,她还要你做她的孩子。你是最好的孩子。”
女孩的身子不再颤了,仰起脸,不太相信地望着林笑。
但林笑的神态实在太无懈可击,他仿佛被女孩妈妈上身了一样,充满怜惜慈爱地回望着她,缓缓朝她伸出手。
女孩放下抱着头的手,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向着林笑走去。
每一步都没有声音,每一步都不快,但她前倾着身体,是渴望的姿态。
快靠近时,金芒的余波轻轻涌向她,掀起她柔顺的黑发。
她的脸完全浸润在柔和的光里,她是那么年轻、鲜活,毫无保留。
她笑了起来,抬起自己的手臂。
在两人的指尖即将触碰时,女孩一脚踏入了化散门,由指尖开始,迅速湮灭。
穿着鲜艳红裙的身躯顷刻散为了无数萤火般的光点,然后无声无息地消散。
她甚至连笑容都没来得及收回。
宋厉正愣愣地看着,身周空间突然扭曲,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最后了还来这么一下。
他咬牙切齿地爬起来,身旁另外两个人显然也是摔下来的,正从地上站起身,只有一个“不是人”好好地站着。
宋厉抬眼望了望,他们还站在慕云酒店顶楼。
大水箱已经四分五裂,水正“哗哗”往下漏,可以想到复工时酒店员工会多么头疼。
方太一气都没喘匀,就扑到林笑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为什么只有她魂飞魄散了?”
林笑看起来很疲惫,拂开方太一的手,淡淡开口:
“二十年,被她怨气侵蚀而死的将近百人。背负人命的灵体,除了苟延残喘,只有这一条路。”
说完,他就往楼梯口方向走去,方太一立刻冲过来挡在他身前。
“可她也是受害者…只是被坏人利用了,真的没有别的方法吗?”
“谁让她被利用了呢。”林笑垂眼看着手中的金锁,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什么?”
“告诉你个好消息。”突然袭来的夜风掀乱林笑湿漉漉的发梢,“她的消散,会造成布阵人的反噬,那人现在会很不好受。”
他双手插兜,迈步下了楼梯,而方太一还站在原地,望着那个破旧的水箱。
这个水箱像是女孩短暂的一生,盛满肮脏和罪恶,最后落得个四分五裂。
但这一切,原本和水箱没什么关系。
浑身湿透再一吹风,宋厉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揉揉鼻子,揽住方太一的肩。
“先走吧,不然一会保安该上来了。”
地下洞穴里,惨叫声不断回荡。
身披黑斗篷的人姿态放松,坐在石椅上,一手支着下颌,一手轻点桌面,被兜帽遮住的脸面向被绑在石柱上的人。
那人是陈钦离,他整张脸都被痛苦扭曲地变了形,嘴里颤声喊着:“我错了!我不该动您的人,您快救救我……救救我!”
黑袍人点着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守在石柱旁的灰袍人随即抬起陈钦离的下巴,指尖在他咽喉处一点,他瞬间噤声。
他的表情更痛苦了,似乎每次喘气都在被针扎,黑发迅速变白,皮肤爬满苍老褶皱。
“他们毁了阵。”
黑衣人如烟雾般轻飘的声音响起。
“与其让你被如此痛苦地反噬,不如给你个痛快。”
他轻勾手指,半透明的神魂就从陈钦离身体里被扯了出来。
神魂依然是年轻的轮廓,没有丝毫苦痛,一副孩童般懵懂无知的样子,然后,从脚底开始,如雾般消散。
“起雾了。”
跑车行驶在环城路上,已经过了午夜,路上没什么车。林笑望了眼车窗外薄薄的雾气,速度稍微慢了些。
他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把手机扔给副驾驶的方太一。
“找到联系人里的‘金锁’,拨过去。”
方太一输入密码,拨出电话后开了免提,举到林笑下巴处。
“喂,林先生,怎么样了?解决了吗?”那头的人竟然也没睡,听起来是个年老的女人,电话一接通就急切地问。
“解决了。”林笑声音里没有惯有的温和,反而可以说是冷漠。
“真的?”女人似乎不敢相信,“那她……”
“她只剩下一缕残魂,附在金锁上不愿走。我明天把锁快递给你,你连同装锁的木盒一起埋葬。”
他顿了顿,又说:“记住,要葬在风景秀丽的好地方,并且每年都去祭奠。这样,她就不会再入你的梦了。”
“好,好。”女人不断答应着,语气里是如释重负的欣喜,“我终于不用再做噩梦了,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林笑只看着前面的路,没有接话。女人絮叨了两句,也不再说话,车厢里陷入了沉默。
听筒里突然响起吸鼻子的声音,接着声音越来越大,直到女人嗓子里的呜咽再也忍不住。
鬼哭似的嚎啕,响彻整个车厢。
毛茸茸的触感在脸侧蹭来蹭去,宋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又被刺眼的阳光晃得重新闭上。
昨晚实在太累,他们几个洗完澡吃桶泡面就各自倒头睡了,窗帘都忘了拉。
他轻轻把小黄从脸上抓下来,想翻个身,让后脑勺对着这栋豪华别墅的落地大窗,但一动浑身就跟被车碾过一样酸疼。
这么简单的一个转体动作,他龇牙咧嘴了不下五次。
他住在二楼的西侧,很安静,窗外没有在城市里每天都能听到的鸣笛声,所以肚子“咕咕”叫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他按亮手机,时间显示下午两点,怪不得这么饿。
他们几个呢,都没动静,饿昏了?
小黄似乎担心他饿死了,飘到背后推着他的肩膀。
“好,我起。”宋厉妥协地爬起来。
肚子空浑身疼。他以一种被虐待的姿态简单洗漱完,又像个复健患者一样困难地下了楼。
一楼的门敞开着,宋厉肩上窝着小黄,扫了一圈,没看到人,倒是院子里响起了说话声。
他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一出房门就看见草地上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