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问询
崔明舒换了身衣服,抱着猫去前厅会客。
现实与梦境交织的错乱感,还是让崔明舒有些恍惚。四月的风吹散了早春的暖意,从崔明舒的鬓边掠过,带来高墙外隐约的混乱嘈杂。喧闹旋即随风跑远,只留庭院里的枝叶簌簌作响。
暖阳依旧,寒风阵阵不止,但对大多数人来说,内心的念头却早在遭遇的堆叠中变了好多回。
本来不打算做绝的。
可她这个做女儿的,如今盼到母亲入梦委实不容易,该向他们连本带利地讨回来,也好告慰母亲的在天之灵。
毕竟过去久盼不到母亲,许是在怪她软弱,任由那群人自在逍遥地活着。
崔明舒泛起青筋的手掌顺着毛轻抚霜眉的背,徐步缓行。等人高的花枝在风中微微摇曳,她眯起一双桃花眼,目光沿着枝干向下,地面上斑驳的阴影张牙舞爪地朝外爬。
崔明舒嘴角蓦然轻轻提起,鬼魅般的眼睛里浮现笑意,整个人浸在明媚的日光里却又显得格格不入。
母族衰落,太子离心,周璟更是靠不住。卢令昭势单力薄,甚至不用别人落井下石就爬不起来了。她若想逆转局势,得找到合适的盟友联手。
卢令昭找上沈家,这点倒是让崔明舒有些意外。她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在与虎谋皮,究竟是真的走投无路还是自信能稳住沈家?
沈介安这个老狐狸可谓无利不起早。按道理,对他来说作壁上观才是上策,搅这趟浑水一个弄不好就陷进去了。
不过过去的皇后娘娘手眼通天,连嘉平帝围剿长公主的物证都能完整保留到今天,她有利益或是把柄拿捏沈家也不奇怪。
怀中的霜眉用头顶在她的手心蹭了蹭,有一下没一下地哼唧着。崔明舒回过神来,双手一片冰凉。她轻挠了几下它的下巴,暖烘烘的毛拂过手指。可惜算计人心久了,已经难以留住周遭的暖意了。
只要能让他们付出代价,那一切都值得,不是吗?一个一个来,从贼喊捉贼的静妃娘娘开始下手,谁教她破绽百出呢。
棋子被执棋者左右,崔明舒既是棋子也是执棋者,怎么也不会落到被卢令昭牵着鼻子走的地步,更别说是沈介安了。
所以,当自己失踪的小儿子出现在周璟的府里,沈介安终归会意识到嘉平帝可不止太子和梁王两个皇子。
沈介安接下来会怎么做?
抛一块肉出来,狼怎会不想撕咬下去。
前路太暗了,获利者在黑暗里没心没肺地笑,崔明舒根本看不到任何东西,真的很吵很烦。她不断点亮烛火,可总是被不知道哪里伸出的手掐灭,只能如困兽般在黑暗里打转。
羊吃草,人吃羊,不都还是在天地间并生与共。温驯地接受秩序的统治,上位者高枕无忧,崔明舒未尝不能在黑暗中苟且偷生。可是不行,她的忍耐已经到了临界点。
割破的喉管在冒血,把羊毛染脏了,惨白与殷红交织。血一直淌,染红了身下的沙土。羊死了啊,但是又在满地的红绸里活了过来。它忘记痛楚和软弱,穿过失控的惊叫,风传来冰冷腥味。在混沌漆黑里,羊撕扯下第一口血肉。
“扑通”的一声,地上啄食的鸟猛地飞起。
崔明舒略偏过头,就见迎面而来的侍女侧身跪在路旁。
“怎么了?”
侍女寒毛倒竖,面前站着的不像是平日里望之俨然的贵女,反倒像是去享用祭品的邪神。
那眼神如有实质,劈头盖脸地当头砸下。盯住的人是她,她就是祭坛上的祭品。她不顾一切地想跑,在靠近崔明舒的那一刻,失去了站立的勇气。
侍女手心里都是冷汗,嘴唇颤了颤,几不可闻地说:“……我……”
好整以暇等着她回答的崔明舒,以及不知什么时候抬起头的霜眉,一起将目光投向她。往日带笑的桃花眼此刻黑得有些瘆人,灼灼如两团鬼火吞噬一切。
在一双猫眼和一双非人眼的注视下,侍女连话都说不清楚,灵机一动赶忙伏首叩地,这下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说:“京兆府李大人等了有一个时辰,奴婢来请您的示下。”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崔明舒半垂着头,看不出喜怒,“起来吧。别动不动就下跪,我没这规矩。”
“……是。”侍女只是惶恐地把身子伏得更低,没有起身,也没敢再抬头。
空气安静到令人窒息,崔明舒漠然看向那微微颤抖的后颈,脆弱地暴露在了苍白的日光里。风吹着衣袂,崔明舒愣了愣,轻笑一声。
她敛眉,若无其事地振了振宽袖。一切恢复如常,转回身,不紧不慢地迎风走了过去。
前厅里已经有一帮人候在那儿了,为首的那个看上去已经年过四旬,身形清瘦,身旁两个女史随行。
李惟清负手端详着墙壁上挂的字画,若有所思。
虽然宣阳长公主之名如雷贯耳,但对于其女咸宁郡主,李惟清算得上是一无所知,雍都从没有关于她的任何传闻。在他的预想里,有一个强势的母亲,这位籍籍无名的咸宁郡主或许善良温柔,但身上应该并不缺寻常世家子弟未经风雨的平庸。可实际上他见到这些字画的时候,又有一种微妙的感觉。
……但心里隐约的不对劲,到底从何而来?
“久等了。”含着笑意的温和嗓音,不由分说地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惟清闻声下意识地转过身来。
崔明舒静静地站在门边,眉目舒展,流云绕身,一只黑猫伏在她怀中。
她周身的气度藏着春日气息,让人陡然宁静。若有蝴蝶在侧,想来也分不清她衣袍上的流云梅花的真假,只知道像黑猫那般往她怀里扑。
肃立的侍从纷纷行礼,小声称呼:“郡主。”
李惟清走近两步,俯首躬身道:“臣李惟清,见过郡主。”
“李大人亲自来访,想必有要务在身。”崔明舒抬起一双笼罩薄烟的桃花眼看着他,“没能第一时间赶来,万望没有耽误大人的差事。”
李惟清如同圭表的影子,随着崔明舒的徐行而动。
“没有什么大事,不过是例行问询。”李惟清稍顿须臾,面朝崔明舒,郑重其事地再次俯身下拜,“臣此番造访,主要是为了谢过郡主对犬子的救命之恩。”
崔明舒眯起眼,似乎是在回忆这件事,片刻之后才说:“举手之劳罢了,大人无须放在心上。”
“这件事,于您而言是举手之劳,对我来说却是莫大的恩情。”李惟清摇摇头,态度相当不卑不亢,“日后郡主若有用臣之处,微臣必定涌泉相报。”
崔明舒但笑不语,这话听听就算了。如果真的有心,怎么时隔多日才旧事重提,不过怕和沈介安离心而已。好在她也用不着李惟清上刀山下火海,一点恩情能让他自动送上门听自己说话足够了。
“言重了。”崔明舒和他对视了半晌,“还是公事要紧,大人问吧。”
李惟清率先移开眼神,坐到崔明舒的下首,干脆利落地直接开始。
“那臣就直接问了,郡主昨日去过哪些地方?”
“除了午后去了趟明月楼,其余时候待在府里,哪儿都没去。”崔明舒一脸莫名其妙,“怎么?”
李惟清原地观察了一会儿崔明舒的反应,没有发现什么异常,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记不清了,应当在外面没有两个时辰。”崔明舒好脾气地回答。
“有见过什么人吗?”
“大部分时候戴着帷帽,只能看个大概,具体的人我是认不得的。”崔明舒笑了笑,“大人实在想知道我见过什么人,不如问问我的侍女,闻秋……”
“不劳烦,不劳烦。”李惟清抬手阻止了闻秋出言,“那……”
“问了这么多,李大人还是歇一歇,先替我解解惑。”一丝不悦恰到好处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