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托孤寻夫(12)
每年入冬后，姜雪茶都不怎么出门，偶尔想出门透口气，也要被鲁妈妈和风露裹成蚕蛹，才肯放她去。
奉京的冬天来的比隆丘早，寒气仿佛能渗进骨子里头，从住下后，姜雪茶屋里的炭火就没断过。
暖烘烘的，舒适的叫人浑身都泛软。
姜雪茶被姜父姜母捧在手心里长大，自幼仆从成群，身娇肉贵，是个享受惯了的，衣食住行样样都不肯将就。
今朝等级森严，民与官所用服饰颜色都大有讲究，商户女子限制颇多，不得用金绣绫罗，戴金玉，纹样亦苛刻。
穿戴受限受限，那就将规制内做到极限，姜父为爱女开了一家染坊布庄，养了十来个绣娘，只为做出最上等的料子，画出最新颖的纹样，供给女儿穿戴。
偏姜雪茶生的过分出挑，别说精挑细选的服饰，就是裁个麻袋披上，那也是能鹤立鸡群的。
因此，姜雪茶每次出门都是万众瞩目，原本这几家店铺是不对外出售的，架不住百姓央求，后在姜雪茶的授意下，铺子里每月会仿着出些料子样式，虽不及她身上的耀眼夺目，但也足能叫人耳目一新。
后来但凡她出门，几间铺子就要客满如云，谁还记得这些铺子最初只是姜父专为女儿所设。
姜家宝竹铺不仅在曲塘，在隆丘也是打出了名气的。
“小姐，曲塘这月送的料子和成衣今儿一早到了，小姐可要试试？”今儿一起身，姜雪茶就听鲁妈妈问道。
当时出嫁走的急，绣娘本打算连夜赶制，却被姜雪茶阻止，让她们慢慢来，做好了再由掌柜来趟京城。
掌柜的担心奉京城太冷，自家小姐穿不惯粗陋布匹，绣娘的绣线才剪断，就叫人装车，一路快马加鞭，竟只比姜雪茶晚两日到。
姜雪茶闻言便道：“拿来瞧瞧。”
鲁妈妈立即喊奴婢将东西呈上来，姜雪茶又问她：“杨叔现在何处？”
“一路跑的马蹄子冒火花，胡子拉碴的，押着去房里收拾了。”鲁妈妈回道。
姜雪茶忍不住打趣道：“杨叔急着来见妈妈才马不停歇的追来，妈妈还嫌弃了。”
“老夫老妻了，什么样儿没见过。”鲁妈妈往她怀里塞一个汤婆子，笑哼一声道：“却不能叫他那副模样来碍小姐的眼，等收拾干净有个人样再来拜见小姐。”
恰婢女这时将衣物呈上，姜雪茶遂收起玩笑，一一看过去。
她能用的颜色不多，多以绿，桃红等一些浅色为主色，绣样则多是花朵缠枝，她肤色胜雪，这些颜色都撑得起来。
加之绣娘手巧，做出来的成衣不落俗套，穿在她身上更是鲜亮夺目。
送来的四套成衣，分别是水绿缠枝纹，木槿鸢尾，清水蓝兰花纹和一套菡萏裙。因是冬季服饰，各配了大氅。
姜雪茶又摸了布料，上手细腻软绵，挑不出错：“冬日试衣服实在累人，绣娘都做惯了我的衣服，料想不会出错。”
这时，风露掀帘进来：“小姐，那人期间醒过一回，被我劈晕了，我们何时上门去讨医药费？”
姜雪茶眼眸微眨，落在那套菡萏裙上：“我记得有个荷花香包，拿来正好配这套衣裳。”
“我们现在就去。”
鲁妈妈向来不过问小姐的大事，但每次听着风露和小姐谈及这些，她眼皮子都直跳。
也不知道这次又是劈了谁。
“风露姑娘的衣裳我已命人送到房里了，风露姑娘可还喜欢？”
风露呀了声，利落一转身就往房里去：“我守了那人一夜，还没回去呢，小姐，我去换套衣裳。”
她上月选了匹天水碧料子，小姐说她穿裙子好看，她期待了许久。
姜雪茶与鲁妈妈对视一眼，摇头轻笑，鲁妈妈一边和婢女伺候她换衣，一边道：“风露姑娘路上还念叨过那条裙子呢。”
“嗯，她若喜欢，再多做些。”
姜雪茶道。
风露比她小两岁，当年从死人堆里将她拉出来，看着她满脸血污时，她就想，她一定要将她养的漂漂亮亮，白白净净的。
比花儿还要娇嫩那种。
那姓涂的说话虽不好听，但的确被他说中了，她养了一朵食人花出来……
但食人花怎么不算花呢。
姜雪茶刚换好衣服，还不及欣赏，门外就传来二等婢女的声音：
“小姐，门子来报，有官府的人上门。”
屋里所有人动作顿住，寂静了三五息，姜雪茶才开口道：“来的是谁？”
“回小姐，是兵马司的人。”
鲁妈妈脸色微变，低声道：“小姐，可是为着山匪那事来的？”
姜雪茶眼眸微暗：“错不了。”
来的竟比她想象的还要快。
“让风露别露面。”姜雪茶接过婢女手中的香包，快速系在腰间：“玉苔，玉棱。取帷帽来，随我去见客。”
玉苔玉棱躬身应是。
—
姜雪茶住的霄寒苑位于宅子以南，靠近中院，穿过两条游廊，出二门耳房才到正门。
她刚出二门就见前院里乌泱泱站了三十多个兵，个个挂着雁翎腰刀，威严气势压的周围仆从大气都不敢出。为首那人穿青色纻丝团领服，胸背缀七品‘彪’补子。
姜雪茶进京前是做了充足准备的，对京官不说了若指掌，却也是熟记于心的。
若没猜错，此人就是中城兵马司副指挥使，郝小娘的胞弟。
对方也在打量她。
方脸粗眉，眼神凶狠，显然是个横行惯了的。姜雪茶只与他对视一眼，就吓的慌忙垂首，快步走至跟前，屈膝行礼。
“小女见过大人。”
自姜雪茶出现始，院里几十双眼睛便落到她身上，有惊艳，有失神。
包括郝旷。
即便有帷帽遮挡，见不清容颜，只光瞧风姿气度便知定是个不俗的美人。
郝旷握紧腰刀，目不转睛盯着眼前的女子细细审视，直见对方因行礼太久身体打颤，他才粗声问道：“两日前，你可经过了百花岭？”
姜雪茶一愣，抬起头，眼底带着迷茫和惊恐：“不曾。”
郝旷眼神立刻凌厉起来，厉声道：“兵马司查案，不得有半句虚言！”
“本官再问你，你可曾经过百花岭！”
姜雪茶被他吼的身子一抖，眼底隐现泪花，声音也跟着抖起来。
“小女…从曲塘来，经朝广道从北门入城，并未听过大人所说的百花岭。”
美人吓的脸色苍白，摇摇欲坠，难免惹人生怜，几十弓兵互相对视一眼，稍微落后郝旷一步的火长别有深意的瞧了眼姜雪茶，上前轻声道：“郝大人，这姜氏就是个弱女子，不可能有那样手段。”
姜雪茶略有些意外的看了那火长一眼，这人是在帮她说话？
郝旷其实瞧着姜氏也不像他要找的人，但玉蟒寨出事后的一日内进城的大队伍一只手数的过来，更重要的是沿途还有人看到花轿路过，而这几日进城的花轿只有姜氏。
任何可能都不能放过。
姜雪茶见众人只盯着她不语，胆战心惊鼓起勇气道：“敢问大人，这是发生了什么？”
郝旷定定看她许久，见她眼底只有对他们的恐慌，觉不出其他任何，遂爽朗一笑，注视着她道：“小姐莫怕。”
“百花岭一带有一窝山匪，作恶许久，官府头疼得很，悬赏榜贴了快一年了，也无人敢揭。”
“可就在昨日，本官接到报案，那帮子山匪竟全都被剿杀，此乃天降大喜。”
郝旷笑的慈眉善目，放低语气：“本官奉命发赏银千两，另张榜褒奖，可却迟迟寻不到是谁揭了榜，免不得沿途查证。”
“本官查到姜小姐正是在那两日进城，遂特意来问过，此事轰动，恐达天听，满城百姓亦对那位英雄感激涕零，若姜小姐知道什么线索，官府必有奖赏。”
姜雪茶听到这里神色才微微放松下来，而后又忍不住惊奇道：“世上竟有如此仗义之人，做了这样大的好事不留名，还放着千两赏银不要。”
呸！
那帮子山匪只抢富户行商，从不敢招惹京中权贵，又被有心人力压，恐怕连许多高门都不见得知晓，什么恐达天听，这是拿名声赏赐来钓她呢。
“不过，我们是从朝广道来的，并没经过百花岭，也没听过此事。”
鲁妈妈一行正是走的朝广道，眼下人都在宅子里，不论怎么查她说的都是实话。
至于走百花岭的花轿……
必须得扣在隔壁身上了。
这时，有几个弓兵从宅子各处查检回来，朝郝旷轻摇头，低声报：“都是肩不能扛的仆从，有十来个护卫，只粗懂拳脚。”
玉蟒寨的山匪个个非等闲，若连这些护卫仆从都能把他们全部剿杀了，那真是笑掉大牙了。
郝旷指尖在刀柄上轻轻敲击，脸上笑意不减：“原是如此，若他日姜小姐想起什么线索，也可派人告知，本官必有重赏。”
姜雪茶忙颔首应道：“是，小女若有任何线索，定派人告知大人。”
郝旷嗯了声，看向身旁的火长，压下几分不耐道：“这是北城兵马司的火长，若有什么线索，尽管告知他。”
言罢，就手一扬带人离开了。
那火长却略作停留，朝姜雪茶拱手，别有深意道：“我是北城兵马司火长，听说姜小姐与忠平伯府有婚约，巧了，陈伯爷亦在北城兵马司做吏目，我得过陈伯府提携，姜小姐放心，看在陈伯爷的面子上，这事定不会牵连姜小姐。”
他说着，环视周遭一眼，道：“姜小姐这处宅子选的好，风水不错，不过北城一直都不大太平，常有贼匪出没，若姜小姐遇着什么难处，尽管派人找我。”
姜雪茶手指紧压在手背上，心底戾气横生，面上只恭顺颔首：“多谢大人，小女谨记。”
火长见她都听了进去，满意的点头，同时心道这样一个弱女子，如何就逼得陈伯府坏了名声，如临大敌了？
身后的话传入耳中，郝旷走出正门时朝后方覷了眼，心腹见此上前低声道：“大人，陈伯府派这人来，明显是想借大人的势，压姜氏。”
郝旷讥笑：“不入流的东西。”
连个无权无势的商户女都压不住，放眼京城，哪家伯府窝囊成陈家那样？
“大人，万一陈伯府借大人的势闹出什么事，于大人无益啊。”心腹道。
“陈伯府算盘打的响，却被人当众捅破心思，还扣上忘恩负义的名声，连这都拿捏不住，还想算计人家嫁妆，真是又贪又蠢。”郝旷眯起眼道：“短短两日，陈伯府被逼到这个份上，你当这女子真是个没手段的？”
不过，若真叫伯府如愿以偿，陈伯府就欠下他一桩情，蚂蚁再小也是肉。
要是这都没能压住…
陈伯府改名叫陈孬府吧。
目送兵马司的人出了门，玉苔才气声道：“小姐，他这是在威胁小姐就范。”
那位火长明显是奉了陈伯府的命来施压的，什么闹贼匪，他们自个儿就是最大的贼匪！
姜雪茶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