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从哪里开始
开馆后的第三天,早上九点,沈晴第一次没有先去新馆。
她的出差日期又被延长了两周。因为被广岛市政府委托协助藤井跟进被爆者生活记录室前期研究与访谈。
她去了资料馆的会议室。
桌上已经放着一摞问卷。
比开馆前三天时更厚。
藤井把最新汇总表投到屏幕上。
第一轮发出的九十六份问卷,目前仍有零星回收。
数字还在变化。
但今天讨论的重点已经不是回收率。
屏幕最上方写着:
「被爆者战后生活记录前期研究——下一阶段实施确认」
沈晴坐下来。
开馆以后,这个标题第一次不再跟在别的会议后面。
不是运营会议最后十五分钟。
不是媒体准备结束以后顺便确认。
也不是“等开馆以后再讨论”。
它终于有了自己的时间。
九里最后一个进来。
他拉开椅子坐下,看了一眼屏幕。
“终于。”
藤井问:“什么终于?”
“终于不用再说开馆以后。”
藤井笑了一下。
“才第三天。”
“已经开了。”
“所以你就开始催了?”
“不是催。”
九里把资料放到桌上,“只是这个理由已经不能用了。”
沈晴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过去一个月,只要讨论再往前一步,总会有人说:
先等开馆。
先把运营稳定下来。
先完成媒体预览。
先完成学校团体测试。
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完。
这些理由都成立。
可是另一边的时间,从来没有因为他们忙着开馆而停下来。
藤井没有反驳。
她翻到第二页。
“今天先确定下一阶段怎么做。”
不是正式采访。
首先进行的是采访前说明。
对于已经明确表示愿意进一步接受采访的人,由研究团队依次联系。
说明研究目的。
确认本人意愿。
解释记录形式。
解释保存方式。
解释未来可能的利用范围。
解释匿名与公开。
解释中止与撤回。
确认是否希望家属在场。
也要再次说明——
问卷里勾选“愿意接受采访”,不代表之后的所有环节都已经取得同意。
“每一步重新确认。”
藤井说。
“对。”
负责研究伦理的工作人员翻开资料,“尤其是录音、影像、公开利用,要分开。”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新的确认表。
愿意接受进一步说明。
愿意接受正式采访。
记录方式:文字/录音/影像。
是否同意姓名公开。
是否同意研究利用。
是否同意教育利用。
是否同意馆内查阅。
是否同意网络公开。
每一项后面都不是简单的“是”。
还有:
暂不决定。
仅限部分内容。
希望采访后再次确认。
沈晴看到最后一项。
“这个保留。”
她说。
“哪一个?”
“采访后再次确认。”
她指着屏幕,“有些人现在可能不知道自己最后会讲什么。采访以前让他一次决定全部公开范围,不现实。”
工作人员点头。
“本来也是这么考虑的。”
“而且不同内容可以不同。”
沈晴说,“比如工作经历可以公开,家庭部分不公开。不能因为一场采访,就默认整段人生只有一种授权方式。”
藤井在记录里加了一条。
九里一直没有说话。
等他们讨论完,他才问:
“采访以后呢?”
“什么?”
“记录放在哪里?”
研究负责人回答:“数字档案系统。”
“我不是问文件存在哪里。”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九里继续说:
“我是说以后,人在哪里遇见这些记录?”
这个问题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
开馆以前,他就问过。
数据库可以保存。
服务器可以保存。
档案室也可以保存。
可保存和被遇见,不是同一件事。
藤井看他。
“你又想说生活记录室?”
“名字无所谓。”
九里说,“也不一定是一个房间。”
沈晴接过话。
“可以是查阅。”
“也可以是听。”
“或者影像。”
“也可能只是一个很安静的地方。”
藤井看着两个人。
“你们已经开始设计了?”
“没有。”
沈晴立刻说。
九里也说:“没有。”
藤井笑了一下。
“回答得倒是很一致。”
她低头,在会议记录里写了一行。
开馆后继续研究被爆者战后生活记录的长期保存、查阅及公共利用方式。
和开馆前三天记录下来的那句话一样。
没有预算。
没有空间。
没有施工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