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风月无边

“妖王妖王，不好了，前几日收养的那些人族，又在闹事了！”有小妖匆匆寻来。

纤凝下意识想将麻烦事丢给小鹿。一转头，想起自己让小鹿去找那什么妖医，好像是叫王连啊，还是黄连的，闭关养伤去了。只好唉叹一声，随小妖一道去处理。

“阿雉，不是同你说过，要唤我纤凝。”她提醒小妖。

阿雉怯懦道：“妖……纤，凝。小妖脑子笨，纤凝莫怪。小妖前几日，新长出几根特别好看的羽毛，待我把它们全部收集齐，就做一件天底下最漂亮的羽衣送给您！”阿雉说着，忍不住在身上寻摸起那几根长羽。

纤凝不禁被她的憨厚逗笑，心中郁结一扫而空。

笑着回道：“不怪你。那你多吃多睡，好好长身体，我很是期待你的礼物！”

人还没走到，阿瑶尖利的争吵声已迫近。

“人家那是好心收留，怎么就变成囚禁你们了？”

“圣人有言，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人有人的活法，岂能与妖类为伍？”

“就是！”

“就是。我冯氏门第虽败，风骨却不能折！”

纤凝质问：“把话说清楚，这里哪个小妖，折了你们的骨头？”

冯家少年疏狂道：“非我族类者，其心必异！两族纷争日久，我冯氏却苟活于此，与叛徒有何异？”

“我带你们回来，只是因为答应了冯道长，要保你们性命”，她说着，恰巧瞥见冯齐与小鹿一道过来，“至于要走还要留，我一点儿也不关心。冯道长，你以为呢”？

冯氏一族，曾在她进退维谷时，给她一处安身之地。她如今保住冯氏性命，也还了他们一隅安生。至于要走还是要留，全凭他们自己选择。

只是回去了，皇室就能接纳他们吗？

冯齐清醒冷静地看着同族，赞同道：“说得不错。”

说得不错，却没表明，是哪方不错。

他环视周遭，最后将目光定在那少年身上。

“当日，陛下以阖族性命相要挟。若非有这一变，我冯氏全族，已殒身于禁军刀下”，说着，望向纤凝，问道：“这儿，有刀吗”？

纤凝摇摇头。

“你要做什么？”冯家少年怯道。

小鹿娇笑着拿出一物，狭长似叶，通体碧绿。

“我有！柳叶刀，别看它小，削铁如泥。”

冯齐握刀柄，递给冯家后生，诓道：“你想与妖一刀两断，做个清白人，不如先一命还一命，断个干净。其后，我自将你的尸首送回人间，好生安葬在冯氏祖坟。”

纤凝看笑话似的，看着无一人敢站出来接下匕首。

这些人，但凡有那么几个真真正正有骨气、有志气的，冯氏何至于代代败落，到这一代，将复兴重担全压在冯道士一个人头上？

想来冯齐也是看清了这些，他便是笃定他们不敢。

纤凝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先把刀收起来。搞那么血腥干什么？我说话算话，这样，你们有想出去的，现在就站出来，我保准完好无损送回冯府，不过回去之后，是生是死，我就不负责咯！”

她侧目，劝冯齐道：“你已经尽力了，不是吗？”

看着冯家人全数往前一步，阿瑶声嘶力竭道：“你们就非得回去送死吗？”

“阿瑶，孽女！老夫以后，全当没有你这个女儿。”

“孽障啊！岂可与妖邪为伍！”人群中骂声载道。

这几日，冯氏族人除了骂还是骂。骂冯齐通敌叛国、卖主求荣，骂纤凝是妖邪，为祸人间十恶不赦。不管他怎么劝，这些人都听不进去。

冯齐终于后退一步：“冯齐身无所长，撑不起冯家门楣。各位叔伯婶婶、兄弟姊妹，好自为之吧！”

冯家养他十年，他用十年百倍偿还，保冯氏门庭屹立不倒。而今大厦将倾，他问心无愧，不欠了！

阿瑶还是舍不得：“叔伯兄长，婶娘姊姊，狗皇帝都要杀我们了，为什么还要回去？咱们好好待在这儿，等将来明君继任，再和和美美回去，不好吗？”

“家国有难，吾心难安！”

纤凝都听笑了。皇帝痴迷求仙问道，放任朝政滋生弊端，任由党权相争革除异己，百姓有苦难诉有冤难平，这种种苦难，皆是她一手造成的麽？

怎么她一出现，就困难了？莫非之前的困难，便不算困难吗？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人间千般苦万般难，若不能找个由头麻痹自己，人这一生大概很难熬。

人做了上千年霸主，妖初来乍到，资历尚浅，于是理所当然背上这口大锅。

黄天有天道，佛道有法度，人世有规束。到哪里，就该守哪里的规矩。若想打破规矩，而又是新来的，便要吃下数不清的苦头。人与妖都一样。

从这一点看，其实世道已经接受妖的存在。只是人一向嘴犟，不肯承认罢。

纤凝用法术圈住他们，带到渊水旁，随手拔下青簪，法术加持下，铜簪寸寸暴涨，成一把长剑，青花漫延化做剑柄，翩然飞出，凌空一划，水面即刻罩上一层莹白光晕。

光晕散去，渊水化镜，镜面映照如画美景。

众人审视纤凝，怀疑她在做什么手脚，又不敢与她对峙。

做完一切，纤凝手腕翻花，青簪重回她手，不疾不徐簪回发间。

“下去吧。这水下，就是妖族通往人间的路。”她刚刚开辟的。

想想以前，她曾开玩笑哄燕山，说，人妖两族的通道，只有来路没有归途。实则根本没有那样一条路。自妘女将游山划出人间，便是断绝了两族来往的可能。她不在以后，法术限制变弱，那些修行有度的大妖才能偷渡下界。

而今，她真的创造出这么一条路。渊水化镜，镜通深渊。只准出，不准进。

“妖孽，你要是不想放我们离开，就直说，又是施法又是行骗的，何必呢？”冯家人满脸不屑质问她。

纤凝浅浅一笑，别过脸：“怎么，不敢？”

冯家小辈欲上前理论，被身旁叔伯拦下。

她冷声道：“反正路都告诉你们了，诸位随意。只是这法界，恕不能撤销。”说完就欲离去。

冯家小辈指责：“你这不是将我们变相囚困起来了吗？”

“妖界，岂容你们随意来去！”话音落，哪里还有纤凝的身影，只空余一缕莹白色的气，一拂而散。

这之后，她没再管冯家人的事情。他们最后有没有跳下去，回到人间，她也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