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十一回 还受生唐王遵善果 度孤魂萧瑀正空门
有诗为证：百岁光阴就像流水般匆匆而过，一生所追求的事业如同水面上的泡沫，转瞬即逝。昨天脸上还带着桃花般的红润气色，今天头上就已泛起雪片似的白发。白蚁蛀蚀殆尽的营垒，方才知晓一切皆是虚幻；杜鹃鸟悲切的啼鸣，让人不由得想回头向善。自古以来，暗中行善积德便能延长寿命，心存善念无需祈求怜悯，上天自会周全。
话说唐太宗跟随着崔判官、朱太尉，摆脱了那些冤家债主，前行了许久，终于来到 “六道轮回” 之地。只见那些能腾云驾雾的人身披霞帔，受朝廷册封的人腰挂金鱼袋，僧尼道士、平民百姓，飞禽走兽、魑魅魍魉，纷纷奔涌向轮回台，各自进入对应的轮回之道。唐王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崔判官说：“陛下明心见性，务必记牢，传扬给阳间的人知晓。这就叫做六道轮回：行善积德的人升化为仙道，尽忠报国的人超生到富贵之道，孝顺父母的人重新投生到福禄之道，公平正直的人还能转生人道，积累功德的人转生到富裕之道，心狠手辣、作恶多端的人则沉沦到鬼道。” 唐王听了，点头赞叹道：“善哉，真是善哉！做善事果然没有灾祸！善心要常常保持恳切，善道自然会大大敞开。莫要生出恶念，务必少些刁钻奸猾。别说没有报应，神鬼早已安排妥当。”
崔判官护送唐王一直到超生贵道门口，躬身说道：“陛下啊，这里就是重返阳世的出口，小判就此告辞，让朱太尉再送陛下一程。” 唐王道谢说：“有劳先生远道护送。” 崔判官说：“陛下回到阳间后，千万要举办一场水陆大会，超度那些没有归宿的冤魂，千万不要忘了。若是阴司里没有抱怨之声，阳世间才能享受太平之福。凡是有不善的地方，都要一一改正，晓谕天下百姓向善，保管你后代绵延不绝，江山永远稳固。” 唐王一一答应下来，辞别了崔判官，跟着朱太尉，一同走进超生贵道门。朱太尉见门内有一匹海骝马，马鞍缰绳一应俱全，急忙请唐王上马，自己在左右搀扶。马跑得像箭一样快，很快就到了渭水河边，只见水面上有一对金色鲤鱼在翻波跳斗。唐王见了心中欢喜，拉住马缰绳驻足观赏，舍不得前行。朱太尉说：“陛下，快点赶路吧，趁早赶在时辰进城。” 可唐王只顾着观赏，不肯往前走，朱太尉只好抓住他的脚，高声喊道：“还不走，等什么！” 噗通一声，将唐王从马上推到渭水河里。唐王就此脱离阴司，径直返回了阳世。
却说唐朝驾下的徐茂功、秦叔宝、胡敬德、段志贤、马三宝、程咬金、高士廉、虞世南、房玄龄、杜如晦、萧瑀、傅奕、张道源、张士衡、王珪等两班文武大臣，都守护着东宫太子以及皇后、嫔妃、宫娥、侍长，在白虎殿上举哀。一边商议着传发哀诏，要晓谕天下，准备拥立太子登基。这时魏徵在一旁说道：“各位暂且停一停，万万不可！万万不可！若是惊动了各州各县，恐怕会发生意外。暂且再等候一日，我主必定会还魂归来。” 下边闪出许敬宗说道：“魏丞相说得太荒谬了。自古以来，泼水难收，人死后不能复生，你怎么还说这种虚妄之言，蛊惑人心，这是什么道理！” 魏徵说：“不瞒许先生说，下官自幼习得仙术，推算最为灵验，保证陛下不会死去。” 正说话间，只听得棺材里连声大叫：“淹死我了！淹死我了！” 吓得文官武将心慌意乱，皇后嫔妃胆战心惊。一个个面如秋后枯黄的桑叶，腰像春前柔嫩的柳条。太子吓得脚软，难以扶着丧杖尽哀礼；侍长魂飞魄散，怎敢戴着梁冠遵守孝礼？嫔妃们站立不稳纷纷跌倒，彩女们东倒西歪。嫔妃跌倒，就像狂风吹倒了衰败的芙蓉；彩女歪斜，好似骤雨冲歪了娇嫩的荷花。众臣惊恐万分，骨软筋麻，战战兢兢，说不出话来。整个白虎殿就像断了梁的桥，灵堂如同倒塌的寺庙。此时宫人们吓得跑光了，谁也不敢靠近灵柩。幸亏正直的徐茂功、刚毅的魏丞相、有胆量的秦琼、性情莽撞的胡敬德，上前扶起棺材，喊道：“陛下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事，尽管对我们说，不要装神弄鬼，惊吓了眷属。” 魏徵说：“不是装鬼，这是陛下还魂了！快拿工具来！” 众人打开棺盖，果然见太宗坐在里面，还在叫喊：“淹死我了！是谁救了我？” 徐茂功等人上前扶起他说：“陛下苏醒过来，不要害怕，臣等都在这里护驾呢。” 唐王这才睁开眼睛说：“朕刚才真是好苦，躲过了阴司恶鬼的劫难，又遭遇了水面丧命的灾祸。” 众臣说：“陛下宽心，不要害怕，哪里来的水灾？” 唐王说：“朕骑着马，正走到渭水河边，看见两条鱼头的鱼嬉戏，被朱太尉狠心推下马来，跌落到河里，差点淹死。” 魏徵说：“陛下身上的鬼气还没有消散。” 急忙吩咐太医院进献安神定魄的汤药，又安排了粥膳。唐王连服了一两次，才恢复了神智，能够分辨人事。原来唐王死去，已经过了三昼夜，如今又回阳间做皇帝。有诗为证：万古江山历经多少次变更，历代王朝有衰败也有兴盛。周秦汉晋年间有许多奇事，谁像唐王这样死而复生？当天天色已晚，众臣请唐王回寝宫休息，各自散去。第二天一早，众人脱下孝衣，换上彩服，一个个红袍乌帽，一个个紫绶金章，在朝门外等候宣召。
却说太宗自从服了安神定魄的药剂，又接连喝了几次粥汤，被众臣扶进寝室，一夜安稳入睡，保养好了精神，直到天明才起身，恢复了往日的威仪。你看他的打扮：头戴一顶冲天冠，身穿一件赭黄袍，系着一条蓝田碧玉带，脚踏一双创业无忧履。相貌堂堂，胜过当朝任何时候；威风凛凛，今日再度彰显。真是一位清平有道的大唐王，起死回生的李陛下！唐王登上金銮宝殿，聚集两班文武大臣，众臣山呼万岁完毕，按照品级分班站立。只听得传旨道：“有事的出班启奏，没事的退朝。” 东厢闪过徐茂功、魏徵、王珪、杜如晦、房玄龄、袁天罡、李淳风、许敬宗等人，西厢闪过殷开山、刘洪基、马三宝、段志贤、程咬金、秦叔宝、胡敬德、薛仁贵等人，众人一齐上前，在白玉阶前俯伏启奏道：“陛下前几日一梦，为何过了这么久才醒来？” 太宗说：“日前接到魏徵的书信，朕觉得神魂出了大殿，只见羽林军请朕出猎。正行进间，人马突然消失不见，又看见先君父王和先兄先弟争吵。正难以排解时，见一个人身穿乌帽皂袍，正是判官崔玨，他喝退了先兄先弟，朕把魏徵的书信交给了他。正看着书信，又有青衣使者手持幢幡，引领朕进入内里，到了森罗殿上，与十代阎王分坐。他们说起泾河龙王诬告朕许诺救它反而杀它的事情，朕把之前的情况详细陈述了一遍。他们说三曹已经对过案了，急忙命令取来生死文簿，查看朕的阳寿。这时崔判官呈上文簿，阎王看了说，寡人有三十三年的天禄，如今才过了十三年，还该有二十年阳寿，当即命令朱太尉、崔判官送朕回来。朕与十代阎王告别时，答应送他们瓜果表示感谢。自从出了森罗殿，看见阴司里那些不忠不孝、非礼非义、糟蹋五谷、明欺暗骗、用大斗小秤克扣、奸盗诈伪、淫邪欺罔的人，遭受着磨烧舂锉的苦楚、煎熬吊剥的刑罚，这样的人有成千上万，看也看不完。又经过枉死城，里面有无数冤魂，全都是六十四处烟尘的叛贼、七十二处草寇的魂灵，挡住了朕的去路。幸亏崔判官作保，借了河南相老汉的一库金银，买通了那些鬼魂，才得以继续前行。崔判官嘱咐朕回到阳世后，千万要举办一场水陆大会，超度那些没有归宿的孤魂，他把这话反复叮嘱后才分别。出了六道轮回之地，朱太尉请朕上马，快如飞箭般走到渭水河边，朕看见水面上有双头鱼嬉戏，正欢喜时，他抓住朕的脚，把朕推下水中，朕这才得以还魂。” 众臣听了这话，无不称贺，于是编写文书传递消息，天下各府县的官员，都上表称庆，这里暂且不提。
却说太宗又传旨赦免天下的罪人，又核查监狱里的重犯。当时审官查得刑部有四百多名绞斩罪犯，呈奏上来。太宗下令赦免他们回家，让他们拜辞父母兄弟，把家产托付给亲戚子侄，明年今日再回官府，领受应得的罪名。众犯谢恩后退下。太宗又颁布了抚恤孤儿的榜文，还核查出宫中共有三千名老幼彩女，传旨将她们放出宫，许配给军人。从此，朝廷内外都倡导善行。有诗为证：大国唐王恩德深厚，道义超过尧舜，万民丰衣足食。四百名死囚都离开了监狱，三千名怨女放出了皇宫。天下官员都前来祝寿，朝中众宰相庆贺圣君。善心一动，上天便会保佑，福泽将传承十七代。太宗放了宫女、出了死囚之后，又亲自撰写榜文，传遍天下。榜文写道：“乾坤浩大，日月照鉴分明；宇宙宽洪，天地不容奸党。用心耍手段，报应只在今生；行善不奢求，获福何需等到后世。千般巧计，不如本本分分做人；万种强徒，怎比得上随缘节俭。心存慈善，何需费力研读经书？一心想损害他人，就算读完如来一藏经书也是徒劳！”
从这时起，天下没有一个人不行善积德。一边又张贴招贤榜，招募人进瓜果到阴司；一边将宝藏库的一库金银，派鄂国公胡敬德前往河南开封府，寻访相良还债。榜文张贴了几天，有一个愿意奉命进瓜果的贤者，本是均州人，姓刘名全，家中有万贯家财。只因妻子李翠莲在门口拔下金钗施舍给僧人，刘全骂了她几句，说她不遵守妇道，擅自走出闺门。李氏忍气不过，自缢而死。留下一双年幼的儿女，日夜悲啼。刘全实在不忍心看见这般情景，无奈之下，只好舍弃性命，抛下家眷儿女，情愿以死进瓜，揭下皇榜，前来拜见唐王。唐王传下旨意，让他前往金亭馆，头顶一对南瓜，袖中带上黄钱，口中含着药物。
刘全果然服毒而死，一缕魂灵顶着瓜果，很快就到了鬼门关。把门的鬼使喝道：“你是什么人，敢来这里？” 刘全说：“我奉大唐太宗皇帝的钦差，特地进献瓜果给十代阎王享用。” 那鬼使欣然引领他进去。刘全径直来到森罗宝殿，拜见了阎王，献上瓜果说：“奉唐王旨意，远道前来进献瓜果，以感谢十代阎王宽宥的恩德。” 阎王大喜道：“真是一位有信用、有德行的太宗皇帝！” 于是收下了瓜果，便问进瓜人的姓名和籍贯。刘全说：“小人是均州城的平民，姓刘名全。因妻子李氏自缢而死，留下儿女无人看管，小人情愿舍弃家眷儿女，捐躯报国，特地为我王进贡瓜果，答谢各位大王的厚恩。” 十代阎王听了这话，当即命令查勘刘全的妻子李氏。鬼使迅速将李氏的魂灵带到森罗殿下，让他们夫妻相见。二人诉说了之前的遭遇，又感谢十代阎王的恩宥。阎王查看生死文簿时，发现他们夫妻都有登仙的寿数，急忙派鬼使送他们回阳世。鬼使启奏道：“李翠莲在阴间停留日久，尸首已经不存在了，她的魂灵该依附到哪里？” 阎王道：“唐王的御妹李玉英，如今阳寿已尽；你可以让她借李玉英的尸首还魂去吧。” 鬼使领了命令，当即带着刘全夫妻二人还魂。他们乘着阴风，径直来到长安，将刘全的魂灵推入金亭馆里；把翠莲的魂灵带进皇宫内院。只见玉英宫主正在花阴下，踏着绿苔缓缓行走，被鬼使迎面一扑，推倒在地，活捉了她的魂灵，然后将翠莲的魂灵推入玉英的身体里。鬼使返回阴司，这里暂且不提。
却说宫院中的大小侍婢，见玉英宫主跌倒在地，急忙跑到金銮殿，向三宫皇后禀报：“宫主娘娘跌死了！” 皇后大惊，随即禀报给太宗。太宗听了这话，点头叹息道：“这件事果然应验了。朕曾问十代阎君：‘宫中老少是否平安？’他们说：‘都平安，只是恐怕御妹阳寿不长。’果然应了他们的话。” 宫中众人都前来悲痛不已，纷纷到花阴下查看，只见宫主还有一丝气息。唐王道：“别哭！别哭！不要惊动了她。” 于是上前用手扶起她的头，喊道：“御妹苏醒，苏醒！” 那宫主忽然翻身坐起，叫道：“丈夫慢走，等我一等！” 太宗说：“御妹，是我们在这里。” 宫主抬头睁眼一看，说道：“你们是谁，敢来拉扯我？” 太宗说：“是你的皇兄、皇嫂。” 宫主说：“我哪里来的什么皇兄、皇嫂！我娘家姓李，我的乳名叫李翠莲，我丈夫姓刘名全，我们夫妻俩都是均州人氏。因为我三个月前，在门口拔下金钗施舍给僧人，我丈夫责怪我擅自走出内门，不遵守妇道，骂了我几句，我气塞胸膛，用白绫带悬梁自缢而死，留下一双儿女，日夜悲啼。如今因为我丈夫受唐王钦差，前往阴司进献瓜果，阎王怜悯，放我们夫妻回来。他在前边走，我因为来迟了，赶不上他，不小心绊了一跤。你们这些人太无礼了！不知道我的姓名，怎敢随便拉扯我！” 太宗听了这话，对众宫人说：“想必是御妹跌昏了头，在胡说八道。” 传旨让太医院进献汤药，将玉英扶进宫中。
唐王正在大殿上，忽然有当驾官启奏道：“万岁，如今进献瓜果的刘全已经还魂，在朝门外等候旨意。” 唐王大惊，急忙传旨召刘全进殿，刘全俯伏在丹墀之下。太宗问道：“进献瓜果的事情怎么样了？” 刘全说：“臣头顶瓜果，径直来到鬼门关，被引领到森罗殿，拜见了十代阎君，献上瓜果，详细说明了我王殷勤致谢的心意。阎君十分欢喜，多多拜上我王道：‘真是一位有信用、有德行的太宗皇帝！’” 唐王道：“你在阴司见到了些什么？” 刘全说：“臣没有远行，没有见到别的什么，只听见阎王问臣的籍贯、姓名。臣把舍弃家眷儿女、因妻子自缢而死、情愿前来进瓜的事情说了一遍，他急忙派鬼使引领我的妻子，在森罗殿下与我相见。一边又查看生死文簿，说我们夫妻都有登仙的寿数，便派鬼使送我们回来。臣在前边走，我妻子在后边跟随，幸好得以还魂。只是不知道妻子的魂灵依附到了哪里。” 唐王惊讶地问道：“那阎王有没有说你妻子的事情？” 刘全说：“阎王没有说别的什么，只听见鬼使说：‘李翠莲在阴间停留日久，尸首已经不存在了。’阎王道：‘唐王的御妹李玉英如今阳寿已尽，让翠莲借玉英的尸首还魂去吧。’臣不知道唐王的御妹是什么人，家住哪里，我还没有前去寻找呢。” 唐王听了启奏，满心欢喜，当即对众大臣说：“朕告别阎君时，曾问过宫中的事情，他说老少都平安，只是恐怕御妹阳寿不长。刚才御妹玉英在花阴下跌倒死去，朕急忙上前搀扶查看，不一会儿她就苏醒过来，口中叫喊：‘丈夫慢走，等我一等！’朕只当是她跌昏了头胡言乱语。又详细问她，她说的话，和刘全说的一模一样。” 魏徵启奏道：“御妹偶尔阳寿已尽，刚刚苏醒就说这样的话，这是刘全的妻子借尸还魂的事情。这种事情也是有的，可以请宫主出来，看看她有什么话说。” 唐王道：“朕刚才已经命太医院去进药了，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 便让妃嫔入宫去请宫主。那宫主在宫里乱嚷道：“我喝什么药？这里哪里是我的家！我家是清凉的瓦屋，不像这个得了黄病似的房子，门扇花里胡哨的！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正叫嚷着，只见四五个女官、两三个太监，搀扶着她，径直来到大殿上。唐王道：“你认得你的丈夫吗？” 玉英道：“说什么话，我们是从小的结发夫妻，和他生儿育女，怎么会不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