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卡列塞尔·七
他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躺了多久。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任何可以用来衡量时间的东西。只有潮湿的空气压在脸上,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厚布,捂着他的口鼻,让他每一次呼吸都要比上一次更加用力。
地面是石头做的。冰冷,粗糙,表面有一层黏腻的湿气,像是永远干不了的汗。他的脸贴在石面上,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凹坑和裂纹,有些裂纹里填着什么东西——软的,像腐烂的苔藓;硬的,像干涸的血痂。
他想动。
他的大脑向身体发出了指令——抬起手,撑起身体,坐起来。可身体没有回应。不是因为不听话,而是因为那些该执行指令的零件已经坏了。他的右手,那只被铁靴碾过的手,此刻肿得比平时大了两倍,手指像五根长短不一的香肠,皮肤被撑得发亮,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紫红色。他试着弯曲手指,可只有无名指动了一下,指甲盖下面渗出一滴暗红色的血。
他的肋骨也断了。他知道是哪一根——左边,从下往上数第三根。每一次呼吸,那根断掉的骨头都会在他的胸腔里动一下,像一把没有刀柄的匕首,随着呼吸的节奏一下一下地刺他的肺。
他翻了个身。
这个动作花了很长时间。他先用手肘撑住地面——用的是左手,右手已经不能用了——然后一点一点地把身体的重心从后背转移到侧面,再从侧面转移到正面。每移动一寸,那根断掉的肋骨就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声,像有人在他体内折断一根枯枝。
当他终于仰面朝天躺着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
什么都看不见。
不是闭上眼睛的那种看不见,而是睁着眼睛的那种看不见——眼球在工作,光线进入了瞳孔,可视网膜上没有形成任何图像。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有黑暗,纯粹的、绝对的、没有一丝缝隙的黑暗。
他抬起左手,把手掌伸到眼前。
看不见。他的手就在他的眼前,距离他的眼睛不到三寸,可他看不见。他只能感觉到手掌的存在——手指的弯曲,掌心的温度,指甲划过皮肤时的触感——但看不见。黑暗像一块厚重的黑布,蒙住了他的眼睛,也蒙住了整个世界。
他开始听见声音了。
不是地牢里的声音,而是他身体里的声音。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刷刷声,心脏跳动的咚咚声,肺里空气进出的呼呼声,胃里消化液翻涌的咕咕声。这些声音平时都被外界的声音盖住了,可在这里,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黑暗空间里,它们变得异常清晰,清晰得像有人在用扩音器对着他的耳朵播放。
还有疼痛。
疼痛是最清晰的声音。
它不需要通过耳朵来感知,它直接在他的神经系统里轰鸣,像一口被敲响的大钟,一下,一下,又一下。每一次呼吸,断掉的肋骨都会发出它的声音——尖锐的、刺耳的、像指甲划过铁皮的声音。每一秒,被碾碎的手指都会发出它的声音——钝重的、沉闷的、像远处传来的鼓声。
他把这些疼痛当成时间的刻度。
一下呼吸,一次疼痛。十下呼吸,十次疼痛。一百下呼吸,一百次疼痛。
他数到三百二十七下呼吸的时候,黑暗中出现了一道光。
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光,而是他眼前自发出现的光——一种虚幻的、不真实的、像残影一样的光。那是他的大脑在黑暗中待得太久,自己制造出来的幻觉。光斑在他的视野中飘浮着,像萤火虫,又像远处城市的灯火,忽明忽暗,忽左忽右。
他盯着那些光斑看。
它们慢慢地变成了形状。先是圆形,然后是椭圆形,然后是一个模糊的人脸的轮廓。没有五官,只有一张空白的、像面具一样的脸。可他知道那是谁的脸。不需要五官,不需要表情,不需要任何特征。他就是知道。
菲蒙。
她的脸在他的黑暗中浮现着,没有颜色,只有光——淡淡的白色的光,像月光照在云朵上。她的眼睛是那道光最亮的地方,亮的像两颗星星,亮的像他在磨坊外最后看见的那双眼睛,亮的像她在月光下说“我喜欢你”时瞳孔里跳动着的火焰。
“菲蒙。”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喉咙里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舌头上黏着一层厚厚的、苦涩的东西。他说不出话,可他还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菲蒙。
两个字。四个音节。像两句咒语,在他的黑暗中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他不知道那个名字还能念多久。
门被打开了。
不是用钥匙打开的,而是用铁棍撬开的。那扇铁门和门框之间的缝隙被什么东西塞住了,门打不开,外面的人用铁棍撬了三次,每撬一次就有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像某种动物在惨叫。
第三次的时候,门弹开了。
光涌进来。
不是阳光,不是月光,而是火把的光——橘红色的、晃动的、带着燃烧的油脂气味的光。那光刺进他的眼睛里,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按在他的眼球上。他本能地闭上眼睛,可光太强了,即使闭着眼睛,他的视网膜上还是残留着一片明亮的橘红色,像有人在他眼皮里面点了一把火。
有人抓住了他的左手。
那只手很大,手指像五根香肠,掌心粗糙得像砂纸。那只手抓住他的手腕,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他的后背撞在墙上——不,不是墙,是石柱。一根粗大的、冰冷的、表面长着青苔的石柱。有人用绳子把他的手腕绑在一起,绕到石柱后面,打了个死结。
绳子勒进他右手肿胀的皮肤里,他闷哼了一声。
“还有气。”
一个声音说。那声音从火把的方向传来,粗哑,低沉,像一面破鼓被敲响时的声音。
“大人说了,要活的。”另一个声音说,比第一个尖一些,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活着就行。怎么活,无所谓。”
有人在笑。笑声很短,像被掐断的。
他的眼睛慢慢适应了光线。他睁开一条缝,看见了三个人——不,四个人。他们都穿着黑色的制服,胸前绣着劳伦比娅家族的家徽。腰间的剑鞘是铜制的,擦得很亮,在火把的光中反射着星星点点的光。他们的脸在火把的背光面,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方形的下巴,突出的颧骨,凹陷的眼窝。
其中一个人蹲下来,凑近他的脸。
那张脸在火把的光中显现出来——中年男人,四十岁左右,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疤,把左眼分成了上下两半。那道疤是旧的,已经长成了白色的增生组织,在火光中泛着蜡一样的光泽。
“你就是那个钟表匠?”疤脸问。
卡列塞尔没有回答。
“问你话呢!”尖嗓子的那个踢了他一脚,踢在他已经断了的肋骨上。
疼痛像电流一样从他的胸腔扩散到全身,他的身体弓了起来,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冷汗从他的额头渗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他的手背上。
“不说也没关系。”疤脸站起来,转过身去,“反正你很快就会说的。”
四个人走出了地牢。铁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黑暗重新涌了进来。可这一次的黑暗和之前不一样了——它有了边界,有了形状,有了重量。它不再是无边的、无形的虚空,而是一间实实在在的牢房,有四堵墙,一扇门,一根石柱,和一个被绑在石柱上的人。
卡列塞尔靠在石柱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那根断掉的肋骨在他的胸腔里随着呼吸上下移动,每移动一次就在他的肺上划一刀。他不敢深呼吸,只能浅而快地吸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一张一合,可怎么也吸不够。
他的右手又开始流血了。
绳子勒进肿胀的皮肤里,把那些刚刚开始愈合的伤口重新撕开。血从裂口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流,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滴答。
滴答。
滴答。
那声音让他想起了钟表。
他想起那些挂在他店里的钟,那些他从父亲手里继承下来的、陪伴了他十几年的钟。它们现在还在走吗?店门锁了吗?柜台上的零件收好了吗?那把浅蓝色的伞还挂在门后面吗?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消失了。
因为他想起了别的东西。
他想起了她站在他店门口的样子。浅蓝色的长裙,沾着泥点的裙摆,被风吹乱的头发。她手里捧着一块怀表,说:“听说你是这一带最好的钟表匠。”
他想起了她坐在他柜台前学保养八音盒的样子。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手里的刷子在齿轮之间笨拙地穿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想起了她在月光下说“我喜欢你”的样子。眼睛里有泪光,可没有落下来,声音很轻,像怕被月光听见。
他想起了她在磨坊门口被捂住嘴的样子。眼睛瞪得很大,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可她的眼睛始终看着他,始终没有闭上。
他想起了他还没说出口的那句话。
三个字。他藏在心里藏了很久,久到那颗种子已经长成了一棵大树,根扎进了他的骨头里,枝叶从他的血管里伸出来,可他还没有说出口。
“菲——”
铁门又被打开了。
这一次进来的不止四个人。是七个,也许八个。他数不清,因为火把的光太晃眼了,那些人的影子在墙上跳动着,一个叠一个,分不清谁是谁。
有人解开了绑在石柱上的绳子,有人抓住他的两只手臂——不,是一只半,右手已经不能抓了,他们抓的是他的手腕,连带着那些还在流血的伤口一起抓。
他被拖出了牢房。
走廊很长,两边是同样的铁门,一扇接一扇,像一排沉默的嘴。有些门的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有些门的下面渗出水渍,有些门的后面传来低沉的呻吟声,像什么动物在垂死挣扎。
走廊的尽头是另一扇门,比牢房的门大得多,铁制的,表面钉着一排排的铜钉。门打开的时候,铜钉在火把的光中闪烁着,像一排排黄色的眼睛。
门后面是一个房间。
不是牢房。是刑房。
他一看就知道了。不是因为见过,而是因为空气中的味道。那味道太重了,重到不需要眼睛就能分辨——铁锈的血腥味,烧焦的皮肉味,某种刺鼻的药水味,还有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腐烂味,像是这个房间本身就在从内部腐烂。
房间的中央立着一个木制的架子。两根竖着的木柱,一根横着的木梁,木梁上挂着几条铁链,铁链的末端是铁制的镣铐。架子下面的地面上有一层深褐色的东西,不是油漆,是血。干了一层,又浇上一层,一层一层地叠起来,叠了不知道多少层,变成了一种介于黑色和红色之间的、像干涸的沼泽一样的颜色。
他被推到架子前面。
有人抓住他的左手,扣进左边的镣铐里。镣铐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像钟表的表盖被合上的声音。
有人去抓他的右手。
那只手肿得太厉害了,镣铐扣不上。那个人试了两次,都没有成功,骂了一声,换了一个更大的镣铐。那只镣铐扣上去的时候,他的右手被铁圈箍住,肿胀的皮肤从铁圈的边缘挤出来,像被挤出面团的模具。
镣铐合上了。
咔哒。
又是那个声音。
他被绑在刑架上,两只手臂被铁链吊着,脚尖勉强够到地面。这个姿势让他的体重全部压在了肩膀和手腕上,断掉的肋骨被拉伸,发出一声清晰的咔嚓。
一个穿黑袍的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不是卫兵。他的衣服不一样——黑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镶着暗红色的边,胸前没有家徽,只有一枚银色的徽章,刻着某种他看不懂的符号。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地凸起,眼窝深深地凹陷,像一具被风干的尸体。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鞭子,鞭子的末端不是皮革,而是金属——几根细铜丝拧在一起,末端分叉,像蛇的信子。
“姓名。”黑袍人说。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段已经背了很多遍的经文。
卡列塞尔没有说话。
“姓名。”黑袍人又问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平。
“卡列塞尔。”他说。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从别人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职业。”
“钟表匠。”
黑袍人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某件已经知道的事情。他走到刑架侧面,拿起桌上的什么东西——卡列塞尔看不见,他的视线被火把的光晃得模糊。
“同伙是谁?”
“没有。”
黑袍人的手动了。
那根鞭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末端的分叉铜丝在火把的光中闪了一下,然后落在了卡列塞尔的胸口上。
声音比疼痛先到。
那声音像一块布被撕开,又像一声尖叫被掐断在喉咙里。然后是疼痛——不是他熟悉的钝痛或刺痛,而是一种全新的、从未体验过的疼痛,像有人在他的皮肤上划开了一道口子,然后往里面倒了一杯滚烫的开水。
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同伙是谁?”
“没有。”
鞭子又落下来了。这一次他看清了——那根鞭子落在他的左肩上,铜丝在他的皮肤上留下几道平行的血痕,血从那些痕迹里渗出来,在火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