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太阳
哭声渐渐小了,何雅梨抽了抽鼻子,低着头很不好意思地放开迟月姝,迟月姝从校服口袋里拿出纸巾准备递给她,猝不及防的,何雅梨转身就跑,像上次一般如风般卷出去,不一会儿就不见身影。
只剩微微张嘴表情怔愣的迟月姝留在原地。
她以为何雅梨抱着她哭是放下了防备,准备将那些委屈心酸说给她听呢。
想想也是,都没见过几面,哪里就这么容易信任她呢?是她太想当然了。
想到这里,迟月姝肩膀塌下去,无力地叹了口气。
在一旁静静看了半晌的林玉宴到她身边,手轻放在她后背,轻推着她往教室里走:“外面冷,先进去吧。”
迟月姝闷闷地点了点头。
教室外和教室里简直是两个天地,外面寒风凛冽,里面不说温暖如春吧,但完全可以把校服外套脱下,温度刚刚好,一走进来就不想离开。
迟月姝随手把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仰着头,手盖在眼睛上,无力地叹了口气,以一个不大不小的音量对着后座的林玉宴说:“小宴,你说她是不是在觉得我多管闲事,所以不想理我啊。”
林玉宴大概了解到了事情的经过,他不了解何雅梨的想法,但不妨碍他试着从更为客观的角度分析——
“或许,她怕把你牵扯进来。”
这个猜测不无可能。
一个身在泥沼中的人,眼看着自己越陷越深,试图挣扎,下陷的速度加快;不挣扎,又只能眼见着自己一点点往下沉。终有一日,泥污淹没口鼻,梦想凋零枯萎,生命掩于讥笑。
她试图向亲近之人求救过,无奈而又叹息的话语飘落成一片又一片裹满灰尘的叶子,堆叠在头上、肩上,轻飘飘的,却能将她的脊骨压弯粉碎。
于是,她想,就这样吧,认命吧,吞下那些不甘心,等待人生中的狂风暴雨过去的那一天。
可是,真的太难熬了……
在无比漫长的等待中,偶尔窥见一丝光,只觉得无比珍贵,伸出手触碰,又立马收回手。
她不觉得自己能够拥有这样的光。
她希望有人能帮帮她,又清楚的知道,真有人来帮她了,只会被她拉入绝望的泥沼。
被她拉入泥沼的人,会恨她的——她如是想。
想到这里,何雅梨低下头,冰凉的发丝随着这个动作溜进衣领里,像蛇类冷血冰凉的触感,将她的脖子缠住,在未来的某一天割入咽喉,冻住流动的温热血液。
有人走过,撞歪了她的课桌,堆叠整齐的课本向一边歪去,散了几本落到地上。
这是一列双排课桌,何雅梨左后方的同学在聊着最近大热的某部电视剧,左前方的同学和同桌在笑闹,嬉笑间背下意识地往后靠,失重感袭来,如果不是她的同桌及时抓住她,左前方同学的后背应该会和何雅梨掉在地上的书来个亲密接触。
是啊,前桌有同桌,后桌有同桌,唯独何雅梨的左手边,空空荡荡,她是双排课桌里,唯一缺了一角的存在,像小时候跑跳摔倒,磕掉了一颗门牙,咧嘴一哭,只剩一片刺眼的空荡。
旁人看了只觉滑稽又可笑,实际上,她自己也笑了,只是那笑,全是对着自己的自嘲。
何雅梨冷冷地看着掉在地上的书,脑子告诉她,应该捡起来,不然不用多久,又会有某只脚踩上它,或者……踢开它。
但身体却沉沉的,肩膀上像压了数不清的无形重担,很累很累,脊背僵直,抬不起,弯不下,就这样僵持着,身体里被折断的骨头尖锐地竖着,几乎要戳破身体的脏器,何雅梨张开嘴,以为自己会吐出一口血,其实吐出的只是一声:“唉。”
何雅梨走出座位,一边蹲下来,一边僵直着背,伸手去拿那两本书,这姿势大概很怪异吧?她看到了有人嘲弄的目光,捂着嘴凑着头,目光时不时瞟向她,喉咙里咕哝着意味不明的话。
她想:我现在该是什么心情?
羞愤?可能有。
愤怒?可能有。
苦涩?可能有。
可能有,又可能都没有。
何雅梨垂着眼,沉默地坐回座位上,手将课桌扶正。
无所谓的心情漫过心间,压住那些形形色色的情绪——无论何雅梨是好是坏,对于他们来说,都是一样的。
所以,做出的动作是不是滑稽可笑,丢脸与否,都无所谓了。
反正在他们眼里,何雅梨只是一个不该存在这个班级的人。
对于有些学生来说,学习生活枯燥无聊,何雅梨的存在是无聊生活里的调剂品,她们惹不起比她们家庭条件好的存在,家庭条件一般的何雅梨,有反抗她们的底气吗?呵~
当欺负一个人,而她没有能力、没有底气反抗的时候,欺负便会变本加厉。
何雅梨翻开习题册,看着雪白的纸页上趴着一只红色油性笔画出的大王八,指尖攥紧习题册。
何雅梨看了半晌,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声。
在心中问自己,要反抗吗?要站起来揪出画王八的这个人吗?要去告状吗?
算了。
这次只是画一只王八,下次或许这本习题册会不翼而飞。
算了算了,何雅梨,忍忍吧,忍忍就好了。没有人会帮你的。
同学只会视若无睹。
老师只会维护其他的学生。
父母只会说:“何雅梨,我们工作一天已经很辛苦了,你是学生,成绩又好,你去找老师,老师会帮你解决的。”他们在面对外人是谦和温顺的性格面对自己的女儿时,面对她遇到的不公时,又变成懦弱,不为她出面,希望懂事的孩子能坚强一点熬过这段寒风冷雨。
然后……
然后呢?
好痛苦啊。
怎么结束这痛苦的生活?
退学吗?不行啊。
退学的后果大概率只会找一个平凡的工作,过平凡的人生。
或许,在父母的安排下,草草嫁人,早早生子,在柴米油盐的腐蚀中,成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成为普通人没什么不好,只是在何雅梨的设想中,她会飞得更高,她看过书中更大更多的精彩世界,便不甘心自己没能努力就被折断羽翼,潦潦草草过完这一生。
努力过后的失败,与没努力就迎接的平凡,这两者,不一样的。
她不想成为未来同学聊天时,不甚在意的那一句:“何雅梨?是谁?”
她们不会记得她们对她的排挤、嘲笑、欺负……
她们不会记得她的痛苦——由她们带给她的痛苦。
她们只会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