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Chapter2
“第一个愿望——我要去游乐场玩个痛快！”
沃尔森本来做好了熊孩子狮子大张口的准备，这一下反而让他有些惊讶：“就这？”
“什么叫‘就这’？”汤姆瞪大眼睛，气鼓鼓的，“我活着的时候从来没去过游乐场！我妈说门票太贵了，等我生日再去，然后我就死啦！”
男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好像死亡这件事只是错过了一班公交车，再努力等一等还能等到下一班一样。
沃尔森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他在地狱见过无数灵魂——贪婪的、愤怒的、绝望的、歇斯底里的。可能是后面百年都在摆烂吧，这样单纯的小鬼还真没见几个。
“第二个愿望呢？”
“第二个愿望——”汤姆竖起第二根手指，想了想，又放下了，“算了，先实现第一个再说，万一你反悔了呢。”
“我堂堂大恶魔会反悔？”沃尔森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随即又心虚地压低了几分，“……行吧，先去游乐场。”
汤姆立刻露出了那个标志性的大大微笑，从椅子上蹦下来，蹦蹦跳跳地就往门口跑去，在经过那排哭成一团的亲属时稍稍停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嚎啕大哭的女人和其他成年人。
“那是我妈妈。”他轻声说，“她已经哭了一整天了，眼睛都哭肿了。”
沃尔森面无表情，不觉得怎么动容，倒不如说恶魔没有同情心和同理心才是正常的：“哦。”
“你能不能帮我给她托个梦？”汤姆突然转过头来，“告诉她我现在挺好的，不用担心。”
沃尔森抬手指着自己：“我是什么？”
汤姆：“你是恶魔呀。哦，对，我的确还没问你的名字呢，你叫什么？”
“对，我是恶魔。”沃尔森直接无视他后面这个名字的环节，“所以，我不是天使那群脑子里观念白的发光的鸟人，我不负责传递什么爱和希望。”
汤姆眨眨眼：“可是你看起来也没那么坏啊。”
沃尔森：“你到底走不走？”
两人——或者说一人一恶魔，就这么走出了殡仪馆的大门。而路过某家店铺时，沃尔森在玻璃的倒影上久违的看到了自己的人间体。
刚剃的胡子，下巴还残留着一点胡茬，黑眼圈很重，头发半长不长且凌乱，长相也符合他的人间身份，一无所成的画家。其实这张脸在人类审美体系里也说得上号，就是身上无端弥漫着一股颓废忧郁的气质，怎么看都是失意的中年大叔。
外面是个大晴天，正值夏日，太阳高度角高到顶峰，教堂的尖顶在碧蓝的天幕下却显得有些孤独。殡仪馆旁边是一条石子路，路两边种着梧桐树，一派盎然。
汤姆在前面跑，跑几步又停下来等沃尔森，再跑几步再等。他的灵魂穿着死去时的那身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一条膝盖上破了个洞的牛仔裤，脚上是双旧运动鞋，沃尔森也能看出这孩子家境的确不是很好了。
沃尔森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手指在风衣口袋里摩挲，脑子正在飞速运转。
他到底要不要履行这三个愿望？
严格来说，地狱没有这个规矩。恶魔抓灵魂，古往今来都是直接抓的，哪有什么“实现愿望”的环节？这小孩完全是把童话故事当真了。
但是，新规确实规定了不能暴力执法。如果他强行把汤姆拖走，这小子万一去投诉呢？地狱现在真的设立了灵魂投诉部门，据说每周收到的投诉信能把岩浆河填平。
而且，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
沃尔森摸了摸口袋里的灵魂契约，只需要汤姆按个手印，这单就算成了。但按照新规，签订契约必须征得灵魂本人的“知情且自愿”同意。
也就是说，这小子真的有资格跟他讨价还价。
沃尔森正想着，脚下的路突然到了尽头。他抬起头，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拱门，上面挂着五颜六色的小旗子，这就是他心心念的游乐园，不会错。
“到了到了！”汤姆兴奋得原地转了个圈，“我就知道，从教堂那边走过来穿过小巷子就到了！我同学来过，说特别好玩的！”
沃尔森站在拱门前，看着里面那些花花绿绿的游乐设施。旋转木马、小火车、充气城堡……这些东西在他看来简直蠢透了，也只有天堂那些鸟人和愚蠢的人类会喜欢。
“走吧！”汤姆已经一头扎了进去。
沃尔森叹了口气，抬脚跟上。就在他穿过拱门的那一刻，他的余光扫到了什么——这一眼不得了，他像被电击了一样，全身的气焰都缩了一缩。
拱门旁边有一棵歪脖子树，树下有一把长椅，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周边围了一群笑嘻嘻的小孩。
那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胸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警徽，正低头翻看手里的童话故事书，用他略显低沉的嗓音为周边孩子们读着故事，脸上笑盈盈的，看着脾气很好。
他大约二十来岁的样子，五官轮廓深深刻在沃尔森的瞳孔里，倒不是因为这副皮囊好看到让人惊艳，而是因为这副皮囊下面的存在。
沃尔森的大脑在这一刻差点死机。
智天使兰斯，他的百年工作摸鱼划水质之根源；那个明明和他是同期诞生，却永远压他一头的天使。
“我x。”沃尔森脱口而出。
某场战争突然像倒带一样在他脑海里回放。在战场的上空，箭像雨点一样落下，沃尔森正在和同事们抢着收割一个士兵的灵魂，然后一道白光从天而降，兰斯拍着六只翅膀出现在他们面前。
然后沃尔森就不是很想回忆自己和其他恶魔是怎么从战场被打飞到另一片战场的故事了。
后来但凡他收割灵魂必撞上兰斯，因为他们是地狱和天堂同时间孕育出来的，只要一碰到，这种心理阴影便日渐增加。最终沃尔森直接从收割灵魂一线紧急退居后线，因为兰斯带给他的阴影终身难忘。
从那以后，沃尔森见到天堂的高级天使，尤其是智天使这个种群，就会本能地想要找个地方躲起来。这种恐惧已经刻进了他的恶魔本能里，比怕圣水还深。
所以此刻在看到兰斯，或者说兰斯的人间体的那一刻，沃尔森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他一把抓起旁边摊位上的一个盆栽，连盆带土大概有五公斤挡在了自己面前。
“你干嘛？”汤姆回过头来，一脸困惑地看着恶魔大人双手举着一盆绿萝，姿势像极了某种极其拙劣的伪装。
“嘘——！”沃尔森用气声吼道，眼睛从绿萝的叶子缝隙里死死盯着那个警察的动向。
那边还在读故事的兰斯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他有一双湛蓝色的眼睛，和那个沃尔森记忆中如出一辙，干净得让人想吐，沃尔森现在最恨的颜色是蓝色。那双眼睛扫过游乐园的拱门，扫过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沃尔森屏住呼吸。
兰斯歪了歪头，看着有些困惑，但很快就收回了目光，继续为其他孩子读着故事。
沃尔森脑子里紧绷的弦松了松。
对了，他想起来了。天堂有个规矩，天使下人界执行长期任务的时候，会选择封印大部分记忆和力量，只保留本能层面的感知，以“完全融入人类体验”。
这是天堂的那帮改革派提出来的，说是什么“共情人类，才能拯救人类”。所以兰斯是不记得他沃尔森的人间体长什么样的，就算记得也没用———
百年前的沃尔森人间体，那可叫一个意气风发嚣张至极，根本无法和现在这个胡子拉碴的颓丧画家联系到一起。
沃尔森当时觉得这群天使简直是脑子有病，但现在他无比感激这个有病的规定。
“那是个警察。”汤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看到兰斯那身警装后，用一种全新的稀奇目光打量着沃尔森，“你一个恶魔怕警察？”
沃尔森把盆栽“啪”的一声放回地上，整了整衣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点：“我不怕警察。”
“那你刚才——”
“我只是突然对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