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五十年
血淋淋的画面占据整片视野,空气中也充斥着浓厚的铁腥味。斩尘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再挥袖,味道消散,血迹尽数褪去。
满墙满地的‘生生’也随之消失。
像是断了线的木偶,程溯之瘫坐在地上,愣怔地望着空荡荡的墙面。意识到‘生生’彻底离他而去,他瞳孔剧烈震颤,又重新陷入癫狂。
“师妹......”程溯之弓起身子,不顾一切地撞向墙面,哐当声在死寂的房间不断响起,伴随着嘶哑的呢喃:“你等等我可好?”
额角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头颅被撞破,大片青紫中又涌出赤红的血来,但还是没能达到他的目的。
他一心求死,欲同师妹携手走过黄泉路,却在他彻底捏碎金丹前被禁锢在这间屋子。无妄与他隔离开来,灵力被抽走,他无法唤他,更无法运转灵力自毁金丹,毁不掉金丹,如何损毁肉身都是徒劳。
生非所欲,但求死不得。
他若不死,师妹可怎么办?她那么胆小,黄泉路长,环境幽冷,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没人同她说话,该有多无趣?
“没出息。”斩尘实在有些看不下去,抬眼间,几束光射向那逆徒,他顿时动弹不得。
“地府轮回是要排队的,你便是现下立即捏碎金丹,你也追不上她,若是轮回的魂不多,你指不定百多年后能赶着投胎成她儿子。不过看你这副愚痴心重的模样,堕入畜生道也说不准。”
斩尘神色淡淡,说出口的话却不怎么中听。他走近些,扔下一本古籍,上面写着‘还魂复生术’。
“进入地府,喝完孟婆汤,再踏入轮回道,少说也需一百年。与其寻死,你不妨试试将她复活。”
看似给了两个选择,实则仅有一个,毕竟程溯之的父亲绝不会同意他就这么死去。他若要寻死,便只有耗着的份儿,什么时候想通,什么时候便能出这个房间。
斩尘真人其实无意插手他们父子间的事,但他乃程家旁支所出,程严托他办事,确实不好拒绝。再者,程溯之作为他徒弟,天资卓越,是习剑的好苗子,便是出于惜材之心,他也断然不会放任他如此作践自己。
“这还魂复生的法子给你了,能不能成就看你自己有没有本事了,你要有本事,凡是游离于地府未踏入轮回的魂魄皆可召回。”斩尘俯首睨了他一眼,继续道,“但你若再这般消沉下去,别说去秘境寻天地材宝,怕是刚刚踏出山门便会被往日看你不顺的人一脚踩死。更别提你如今道心破碎,修为已大不如前。”
“东西放这儿了,你自己好好想想,三日后我再携无妄来听你的答案,无妄的去留便由你的答复裁决。”
说完,斩尘扬长而去,房门阖上,整间屋子又恢复死寂的状态,唯有烛火明明灭灭。
*
林天生一直坚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只是享福的前提貌似是得有钱。
不巧的是,林天生正好没钱。
连本带利还完某奸商后,她就一穷二白了。更可恶的是,这个奸商说这儿不给她白住,等她适应完全了便得交住房钱,没钱就得干体力活还。
唉,非人哉,交友不慎便是这般下场。
非人好友收了她的续房钱,一大早还舔着张大脸跑来问她日后有何打算......废话!当然是搞钱!
这世上除了空气,便没什么是免费的了,看荀常那吝啬鬼的样子,怕是只准她蹭几顿饭,日后便又要打她兜里的主意。再不搞钱,她活都活不起了。
但是要上哪儿搞钱呢?林天生兜里空就算了,偏偏脑子也是空的,她琢磨来琢磨去,还是想做点喜欢的事。
“所以我决定在路边支个摊卖东西了。”林天生叉着腰道,她对面的荀常又在捣鼓自己的木偶,此时正低头专心削木头。
“随你,你若需要,我还能给你搭个推车,这样便不必挑着担子走街串巷了。”
“要的要的!”林天生心想自家好友也还是不错的,考虑得真周到。
紧接着便见荀常竖起几根手指头,道:“我要抽成。”
“啧。”高兴早了。
像是想起什么,荀常抬起头问了一嘴:“你要支摊卖什么?”
“什么能吃就卖什么啊,嘿嘿,你别说我还挺喜欢做吃食的。”林天生以为他是关心自己,怪不意思地挠了挠脸。
结果刚说完,对面的人便将手里的工具搁下,黑着脸道:“不行!”
天菩萨!此人能不能对自己的厨艺有点认知?
荀常真想问问究竟是谁给林天生支的招,就她那手艺,让她做吃食拿去卖,无异于叫人花钱买潲水!
但他还是没拗过林天生,几日后她便开开心心推着摊子上街去了。
一晃五十年过去。
灵藕所塑的肉身会自动吸附天地灵气,滋养林天生的残魂,她每日便是不修炼也好好活了五十年。神魂会衰竭,但灵藕炼化的身体不会,塑形时是什么模样,便会一直保持那个模样。
为了不被人当作妖怪,她用积攒下来的银两换了好几处地方。地儿常换,但摊子还是一如既往经营着。
林天生不大爱吃苦,不求挣大钱,能多活五十年她已经很知足了,赚再多估计也无福消受,于是每日心血来潮时才会下厨做点复杂的东西,再拿出去低价售卖。
多数时候她就做点简单不复杂的,带到市井边角地带,免费送给那些讨食的穷苦人。
这么多年来,她厨艺长进了许多,至少这会儿已经不会有人追着她吐口水,吵着要她还钱了。
只是她做的糕点还是一如既往地难吃,曾经大师兄吃完把她夸上了天,她以为自己悟了,拿去给荀常,果不其然被臭骂一顿,让她往后不要随意将喂狗的东西扔给他。
说起荀常,林天生还是时常能见到他,自从她换了具身体,连郝家都不敢去,只有最初那几年佯装去过,次数不多,主要还是怕撞见大师兄,要捉她回师门受罚。
况且她现在一想到大师兄心里都有些别扭,更别提见面了,指不定多尴尬。
后边这些年,她很少去平陵城,多数时候是去看看郝叔身体如何,远远望一眼便离开。
故交中唯有荀常一直来往,她为数不多知晓的八卦也大多是从他那儿听来的。荀常知晓她不爱听青阳剑宗的那些事,刻意避着说,但她还是难免会从他人口中听见一些消息。
比如此时,她支摊于一面馆旁,其中便有下山游历的修士在谈论。
他们说,无妄剑沉寂许久,前些年又重现锋芒。他们还说,青阳剑宗昔日的天才剑修程溯之遭逢大变,道心破碎,修为一落千丈,谁料才短短几十年过去,他非但没有就此湮灭,反而浴火重生,修为比往日还要强盛许多,剑法更是登峰造极。
林天生默默蹲在旁边,边吃糖葫芦边听墙角,听见大师兄修为倒退时心里咯噔了下,以为他是在荒谷时伤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