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 师徒相见
两个亲随愣了一下,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动。
“我说的话不管用了?”秦王越发气恼,一掌拍在桌案上。
两个亲随不敢不从,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架住谢元佑的胳膊。
“不用你们,我会走。”谢元佑挣了挣,亲随放开他,他便随着那两个亲随走了出去。
厅外院子里已经摆好了春凳。行杖的是府里的老仆,手下有分寸,可二十杖打下来,也够他受的。
板子打在肉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一下一下。打到五六杖时,他额角已沁出一层冷汗,手指攥着春凳边沿,指节泛白。
刚打了几杖,只听得传来个妇人的声音:“住手!”
执杖的老仆舒了口气,救星来了,立即住了手。院子里的人都循声望去,只见秦王妃从门那头快步走来,身后跟着祥子和几个婢女婆子。
秦王妃走到春凳前,瞧见谢元佑趴在上头,雪白的中衣上已经洇出了几点暗红,那眼泪便一下子涌上来了。这孩子自小听话懂事,叫他们夫妇极少操心,哪里吃过这般苦。
她转过身,望向秦王,声音都变了调:“王爷这是要打死他不成?他犯了什么天大的过错,要将他往死里打?”
“母亲,”谢元佑摇摇头,“原是我做错了事,是我该打。”
秦王妃听他这般说,那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往下掉。她蹲下身去,拿帕子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
秦王背着手站着,脸色阴沉沉的,冷冷道:“他擅自辞了三班院的差事,你问问你的好儿子为着什么?我都不好意思说。这样的性子,不打不能长记性。”
秦王又看了眼那执杖的老仆:“愣着干什么,打,给我狠狠地打,我亲自瞧着打,不满意就再打过。不打痛叫他长不了记性,我的儿子,不能叫任何人牵着鼻子走,丢的是我秦王府的面子。行事欠妥又没主张,以后要吃更大的亏。”
老仆举着板子,左右为难,看看秦王,又看看秦王妃,那板子悬在半空,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秦王妃一步跨到春凳前头,把谢元佑挡在身后:“王爷要打,便先打我。他是我生的,他有什么过错,便是我没教养好,我替他担一半。”
谢元佑却摇了摇头,伸手扯了扯秦王妃的袖口,低声道:“母亲,别说了。是儿子做错了事,儿子认罚。”
他喃喃道:“父王罚儿子,儿子没有怨言。是我的错,我认。”
自己太年轻,莽撞了。此事从头到尾都怪自己大意了,任性妄为,遇着阿濡的事,就一点就着。如今此事疑点重重,自己却又辞了差事,没法在三班院继续查下去,以致现在太过被动,确实冲动了。
秦王妃急了,回头瞪他:“你胡说什么?这板子打下去,你受得住?”
谢元佑朝她笑了笑:“受得住。母亲放心,我身子结实着呢。”
说罢,他朝那老仆点了点头,“应伯,来,打罢。”
老仆无法,只得举起板子,也不敢藏私,怕秦王不满意,后头反倒累着二公子再受苦,于是板子重重地落了下去。谢元佑咬紧了牙关,额角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却始终没吭一声。
秦王妃站在旁边,拿帕子捂着嘴,眼泪扑簌簌地掉,却再没上前去拦。
秦王瞧秦王妃的模样,直摇头:“你离了战场几年,倒愈发心软了,要搁从前,他这样的年纪,该是驰骋沙场的时候,流点血算什么,真真慈母多败儿。”
秦王妃听他这般说,心里暗骂:敢情不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男人当真是狠心得很。
板子一下一下地落下,打到后来,他背上一片暗红,人也有些撑不住,额角抵在春凳的边沿上,呼吸粗重。老仆应伯数到二十杖时,方才将手里的板子往地上一搁,垂手退到一旁。
秦王瞧了瞧春凳上趴着的谢元佑,叹了口气道:“行了。抬他回去,叫大夫来瞧瞧。这些日子趁养伤,好好自个反省。”说罢转身进了书房。
秦王妃这才上前去,蹲下身来,拿帕子替谢元佑擦了擦额角的汗,又看了看他背上那片洇开的暗红,急得很。她回头朝祥子道:“还愣着做什么?快抬他回屋去!叫大夫,快去叫大夫!”
祥子和婆子们忙上前,轻手轻脚地把谢元佑从春凳上扶起来,架着他往正院那头走。谢元佑被人架着,步子有些虚浮,怕秦王妃担心,低声撒娇道:“阿娘,我没事,用了药明日就能好。”
秦王妃跟在一旁,拿帕子按着眼角,嘴里念叨着:“都打成这样了,还说没事。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犟?”
次日一早,蒋相墨便起了身,她今儿穿了件家常的藕荷色衫子,头发也只松松挽了个髻,插了根素银簪子,瞧着这打扮素净了许多。
过不多时,门房便来传话,说祥源观的吴女冠到了。蒋相墨迎到廊下,见吴山娘缓步走来,一身灰蓝道袍洗得发白,手里捻着一串乌木珠子,面容清癯。眼下这光景她眼角还没有细纹,比建昌十七年年轻不少,可那走路的姿态、捻珠子的手势,却一点没变。
她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女冠,蒋相墨一眼瞧过去,不由心头一跳,虽说中间隔了六年多,但这两人的眉目五官她却熟悉得很,一眼便认出她们。
其中个子高些的神情有些倨傲,正是师姐周至语,个子稍矮些的正是那如假包换的少女姜南绍。
她虽与姜南绍只见过一面,但却将她记得牢。她的眉目间温和舒展,纵是跟在吴山娘身后故作庄重,也隐隐透着丝恬淡。
她定了定神,收回目光,向已走到近前的吴山娘施了一礼:“见过吴道长。”
吴山娘还了一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缓缓道:“蒋娘子有礼!”
周至语和姜南绍也跟着福了一福。姜南绍抬眼时,正瞧见蒋相墨笑吟吟地看着她,也朝她笑了笑,笑容温软,叫人心头一暖。
云简将三人朝屋里让:“吴道长请里头用茶。”
屋子是她叫人特意收拾过的。案上换了一只素面青瓷花瓶,瓶里不插花,只斜斜搁着一枝枯松枝。
墙上那幅工笔花鸟也取了下来,换了一幅墨拓的《道德经》残片。
案上还放了几卷真经,案上的香炉也换了只铜的,三足素面,点了一炷降真香,烟气袅绕,颇有些玄意。
云简四下看了半晌,忍不住道:“小娘子何须花这么多心思,来投那吴女冠所好?”
“素净些好,原先那样太闹腾了。”蒋相墨觉着云简是个聪明的,只是沉不住气,以后多历练历练,好些事便可交给她办,便淡淡道,“吴女冠是修道之人,见了这些花团锦簇的东西,入不得眼。”
云简心想:这小娘子莫不是有了向道之心?一时心里七上八下。刚与谢二公子吵了嘴,可别真伤了心,把心思放到这上头可就糟了。可瞧这一日也没见她有什么伤心之态,心里又不免替谢二公子不平起来。
云简引着吴女冠在榻上坐了,又叫人搬了两张绣墩来,请周至语和姜南绍也坐了。
清沐端上茶来,蒋相墨亲手接了一盏,递到吴山娘跟前:“道长请用茶。这是今年新下来的雀舌。道长德高望重,定是喝惯好茶的,还望别嫌弃才好。”
吴山娘接了茶,抿了一口,点头道:“小娘子客气了,确是好茶。”
她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才慢慢道:“小娘子这屋子收拾得雅致。只是我方才进来时瞧了瞧,窗子开得太大,风直灌进来,听说小娘子夜里睡不好,只怕是跟这个也有干系。”
“我夜里醒了,有时再难合眼,总觉心神不宁,吃了些药也总不见好。既然吴道长来了,便帮我好生瞧瞧,我这屋里还有哪里不妥的,若有不妥之处,也好照道长说的改了。”
吴山娘站起身来,四下瞧了瞧,手里的捻珠转得飞快。看了会儿,转头对蒋相墨道:“小娘子可取生辰八字来,让贫道算一算,可与这屋子有冲撞。”
蒋相墨心里冷笑:想来她们便是借着这个名头,暗中收罗民间八字,寻那至阳至阴之人。
真正的生辰八字她自然不能给,只拿别的法子搪塞过去便是。
“道长稍候。”她看了眼云简,云简会意,起身走到里间,从妆奁最底层取出一张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