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第 11 章
十天前,许言阙带着老仆书童坐船到县里考试。
深泉县是锦州丝绸大县,平日便无比热闹,多出六百多名来赴考的考生,各处客栈对此也习以为常。
许家落脚的客栈距离考场很近,所住客人多是今年备考学生。
刚开始的几日,许言阙便发现周遭书生眼神不对。
等到考试结束,许言阙坐在客栈凳子上,已经能听到门外窃窃私语。
这些声音并不陌生,招收盛景镇绸行子弟之前,许家家中同样进行过讨论。
父亲许老爷看着家中账目一筹莫展。
自己考试的费用,两位叔叔在外的人情往来,家中宅邸花销。
都让父亲母亲头疼不已。
所以四家绸行求到眼前,父亲虽下意识拒绝,但明显心动。
许夫子,也就是他的叔公,许老爷的亲叔叔,却大发雷霆。
家里只有母亲同意,但母亲见劝不动,便拿了陪嫁的首饰,要典当了,做他考试所需银钱。
父亲见此,当晚去到盛景镇分县老爷家中坐了坐。
让许夫子意外的是,分县老爷竟然同意接收绸行子弟。
要知这位老大人正经科举出身,前些年考中的举人。
他老人家都这样讲,许家才点头同意,只是这件事外人不知罢了,许家也不会败坏官老爷的名声。
即便如此,许夫子还是骂了许多商贾出奸讼,铜臭染斯文等等。
其实许言阙和弟弟也是这般想的。
毕竟这跟他们从小所学,完全不同。
读书是圣人之学,是道义为本,商贾以利为心。
如此天差地别的两种想法,如何能来读圣贤书。
许言阙叹口气,对书童老仆两人道:“收拾行李,拿到成绩后,我们就回镇上。”
话音刚落,房门从外敲响。
“敢问此处住的,可是盛景镇许家许大公子吗?”
书童犹豫片刻,见大公子点头才去开门。
岂料门外竟站了七八个书生模样的人,他们往房间里看了看,开口便是:“你家便是收商户的许家?”
“许言阙,你家怎么能与商贾为伍。难道不知商贾低贱,见利忘义,最是不堪吗。”
“教导这样的人读书,哪里还有士子风范,哪里还有读书人的气象。”
十五岁的许言阙被众人围攻,一言不发,握紧的手指能看出他的紧张,只道:“圣人说有教无类,再说皇上下旨,同意商籍贡举,天下皆知。”
话还没说完,便有十句二十句等着他。
一时间,整个房间都挤满了出言讥讽的赶考学子。
“也是个爱钱如命的。”
“你家穷什么样了,赚这种黑心钱。”
“许家真是没落了啊,当初你们家做着大官的时候,怎么会做这种事。”
“我看你也不是什么正经读书人,还是早些弃考,不要玷污了考场才是。”
老仆书童尽量拦了,还喊客栈掌柜过来清人。
岂料客栈掌柜伙计,已经在门口拦着汹涌而来的其他考生。这些考生嘴里的话,更是难听的要命。
作为整个深泉县唯一招收商籍子弟的书香许家,已然是众矢之的。
好在许家一个同样备考的远方表哥知道事情不对,先领了许言阙汇考通过的单子。急急忙忙赶过来,把单子递给他,让他赶紧坐船回家。否则闹剧如何收场,竟是未知。
对纪辞说完这些,许言阙垂眼道:“对我都这般侮辱,若商户子弟遇上,话语只会更难听。”
“深泉县便如此了,文风更盛的锦州城,只会愈发举步维艰。”
“所以,这次不去海晏书院是最好的选择。”
纪辞想了想道:“那许夫子方才为何又提了名额的事?”
许言阙直接道:“他老人家本来对商户有偏见,是憋着一口气教书的。也就是你们,尤其是你既努力又有天分,他的气才顺了些。”
“若此时被他知道。外面读书人家对许家的看法,只怕会一病不起。”
“我在县里的事,家里上下已经说好瞒着他的。幸而叔公年纪大了,基本不出家门,消息也瞒得住。”
所以家学的安排一切照旧,海晏书院名额归属之争,同样会进行。
只是在许言阙看来,即使拿到名额,也还是不要去的好。
因纪辞的名额是确定了的,许言阙特意先跟他讲。
“你,还要抄这些汇考题目吗?”许言阙犹豫片刻,问出声。
纪辞明白许家大公子是担心他,却还是点点头:“抄。”
两刻钟后,纪辞从学堂出来,没想到在竹林处恰好碰到常伯。
常伯本以为少爷们已经坐小舟回去,没曾想五少爷在学堂多留了一会,这才正好碰到他。
常伯叹口气,还不知如何开口,便听五少爷道:“常伯,你是因汇考之事来的吗。”
见五少爷已经知道,他又叹口气:“我是替老太爷来探探消息,送些赔礼的。好在许家家学为了不惊扰许夫子,故而学堂不会停办,少爷们还有地方读书。”
走出许家,家中小舟已经开走了,纪辞特意说过不用等他。
他便跟常伯一起从桥上走回家。
常伯想了想道:“老太爷知道此事后没说太多,去不去海晏书院考试,全凭少爷们做主。”
此时的纪家,大房二房三房的老爷奶奶们都在正厅。
大房没有孩子在读书,不怎么说话。
二奶奶最是气愤,她几乎发抖着说:“都是嫁到你们商户人家,我的孩子才会被如此羞辱。”
“什么时候才能脱籍,我的孩子们科举读书都是难的。”
三老爷三奶奶也不怎么说话,他们脸色却很难看,因为纪小三小四能不能去海晏书院考试还不确定,他家小五是定下了的。
不去,便是放弃一个锻炼的机会。
去了,受到的侮辱,肯定比许家大公子还严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