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空潭泻春
伏婕妤入宫的前夜,她的贴身丫鬟巧虹怎么都睡不着觉。她嫌弃木枕太硬,将自己的胳膊垫在脑下,但这实际上毫无作用。
她侧着身子,眼光朝自己的胳膊徜徉。虽然父亲病倒后,为了医病渐渐翻空了内囊,但她还在家时是没干过重活,也没怎么经过风吹日晒的。一条胳膊丰润如瓷,血管透在表面,泛点青光。
她正一意自赏,背后忽然伸来一只手,擒住了她的手腕。
她压低声音说道:“素霓姐姐,你怎么也不睡?”
然后,她翻身向左,那条藕似的手臂从枕下翻到上面,半遮着她的脸面。
素霓不像她一样惆怅,面上还带着点兴奋。那是自然,虽然二人都是归德侯府的家生子,但素霓的娘是侯夫人的陪房,身前第一得力的人儿,连各房媳妇小姐都敬着三分。她爹又是账房总管,她自己也自小服侍二小姐,如今又将要陪着二小姐嫁到秦王府。虽然是做侧妃,但秦王府又没有正妃,若是有所诞育,扶正也不是没有可能。她自然是志得意满。哪像她呢。
哪像她呢!
大约是怨忿带到了脸面上,和她脸对着脸的素霓微微哂笑了一下,说道:“你明日就要陪婕妤娘子入宫去了,倒好大的福气。”
“姐姐可别拿话臊我了。”巧虹心中又急又闷,却还知道通铺左右睡了别人,不好直抒胸臆,强自按下,压低声音道:“真要是个好儿,姐姐何不回了太太,自己随着她进宫去算了。”
素霓闻言,倒也不恼,只轻轻点了点巧虹的眉心,低声嗤笑道:“你这个小促狭鬼,倒来编排起我了?这宫里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说实话,早年……”她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下来,只剩下气声:“咱们家的侍女里,可也出过一位妃子呢。”
说到这里,她似要住口不言,巧虹却被逗引出了别样心思,不能放下:“好姐姐,这是什么事?我却不曾听过?这是谁……能有这样的造化?姐姐的娘是夫人身边第一得意的人儿,肯定知道得多,就给妹妹讲讲吧。”她一急,声音难免高了几分。
素霓素知巧虹原是外头的人,虽然如今进了侯府,但素来没轻没重,害怕大晚上闹起来,搞得大家没趣,只好捂着她的嘴,细细讲述:“你小声点!仔细惊醒了旁人。”
见巧虹重新安静下来,她才松了手,絮絮讲:“这事还要从三十来年前讲起,那时候咱们府上可是尚了公主的!”
哪怕过了三十来年,这从没见过公主本人的小丫头讲起来,也像是亲眼见过那烈火烹油的往昔。
“公主?可是如今咱们府上没有公主呀。我知道有一位永嘉郡主,但她不是府上的姑奶奶吗?也不是侯府的媳妇啊。”
“永嘉郡主,那都是后来的事情了。当年的世子爷得了太宗爷的青眼,尚了太宗朝唯一一位公主,福慧公主,顶顶金尊玉贵的人儿,可惜世子爷缺点福气,二人成婚数载,也不曾有过子嗣。后来……老千岁跋扈,当街鞭笞了世子爷。世子爷身体不好,又惊又辱,竟是一病不起。因着这回事,太宗爷最终废了太子。但公主也没得好儿,给送到崇庆观带发修行去了。”
“那,公主……”
“没过多久,宫中给公主请脉,发现公主有了身孕,太宗爷就又将人接回宫中待产,后来生下一个女儿,就是现在咱们府上的郡主。”素霓讲着讲着,心中不由觉得自己见识广博,不同于这个外来的丫头:“其实当年是封了县主,也是破格了。须知道,亲王女才能封郡主,郡王女才能封县主。寻常公主女,不过得封郡君。可惜到底是个女儿,先头世子爷是独子,老侯爷最后不得不过继了现在的侯爷来。”
“姐姐说了这么许多,还没说那位娘娘的事呀!”
“那还要再回到公主还在府上的时候。当时先帝爷和公主在宫中时就交好,早年先帝爷生了两位小皇子,都没立住。都说公主有福气,所以三皇子就是送到我们府上,给公主养着的,一连养到七八岁,立住了,才送回先帝爷府上。可惜先皇登基之后,三皇子还是一场急病,没了。否则如今圣上是谁还都说不定呢。”素霓说起这事,还是老大可惜,毕竟养过皇子和养过皇帝,可是大不相同:“当时公主跟前有个常使唤的丫头,为了说些三皇子的事情,常常往来于先帝和咱们府上,渐渐得了先帝青眼。公主就把那丫头送给先帝了。后来先帝登基,那丫头也封了婕妤。要是当时能有所诞育,该当上妃嫔了。”
“竟有这样大的造化?”巧虹听得咋舌不已,心头涌上一股热气,连缺少血色的脸上都添了红晕。但她那股子劲头,总是来得快,去得更快:“人家到底是公主的侍女,就是不做妃子,嫁个举人老爷也都使得的。”
“那可不一样呢,这宫中啊,可是最讲规矩,又最不讲规矩的地方。”素霓见她起了心,越发觉得有趣,想逗弄她一下:“话还说回前头。太宗爷晚年有位很宠爱的妃子,不过是个八品小官的女儿,进宫之后生了皇子,先头贵妃娘娘薨了之后,又被封了贵妃。她父亲加了承恩伯,煊赫一时,所以咱们先头那位太太,就是婕妤娘子的娘,聘的就是她家小妹。可惜的是她家的皇子没立住,没过两个月一场急病去了,不止太宗爷伤心,贵妃娘子也是惊痛交加,薨了。不然如今是什么样,还未可知呢。”
“真是可惜啊。”巧虹听得心有戚戚,不住点头。
“太宗爷失了宠妃爱子,悲痛不已,偏这时候逢着万寿,咱们公主是先头贵妃的养女,当时还在戴孝,不好前往,只遣人送了寿礼。原是一双白玉璧,谁知道中间出了差错,送到太宗爷手里的时候,那一双玉璧都碎了。搞得太宗爷暴怒不已,将公主拘押在府中,一度传得可是要将公主废为庶人。”
“这,公主想必也不是故意的吧。做父亲的,也值当生这样大的气?”
“咱们府上前头夫人的闺名是玉玑,她又和先头贵妃是姐妹,两人若名字类似,贵妃娘子闺名或许也有玉字。公主又是先头故去那位贵妃的养女,太宗爷多半心里也猜疑,这是故意诅咒。不过齐王、楚王、秦王等几个王爷都给公主求情,这事到底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只是经此一事,太宗爷对公主也是大不如前了。”
“这还真是可惜。”巧虹忽觉不对,问道“公主不是和先帝交好吗?怎得他不帮着求情呢?”
“这谁知道?其实若只到这里还好。坏还是坏在后头。”素霓撇了撇嘴,说道:“公主早年是和先帝交好,但后面不知怎的,又转和秦王交好了。后来先帝践祚,前头秦王也是壮年暴毙,朝廷里秦王一系的人脉死得死,贬得贬,咱们现在秦王只袭了辅国公的爵位。还是今上登基之后给复了楚王的爵位。咱们府上那些年过得也艰难,先帝申饬驸马对老千岁无状,以臣欺君,下诏让公主和先驸马义绝不说,又掘了先驸马的坟,使之曝尸十日。公主闹到朝堂上,最后闹得太大,也被贬为庶人,没入宫中为奴。那几年郡主就是个没人管的野孩子,后来齐王来到咱们府上,强行把郡主带到了自己王府养育,因着这事,齐王也被贬为郡王,圈禁府中,到今上登基才被复位放出来。所以郡主到现在也和咱们府上不亲近。”
“怪不得呢,我以前就觉得郡主来得少,偶尔回来一次,也是疏疏淡淡,一句话也不愿多说,原来是这么回事。”巧虹恍然大悟:“到底是亲兄妹,怎得闹成这样子?早些年不是挺好的。”
“亲兄妹?他们可不是亲兄妹。咱们公主不是太宗爷的亲生女儿,是养女呢。她连宗室女都不是,本姓万,是之前被追赠延平郡王的万康公遗腹女,因着万大人出使戎狄,宁死不屈,为其所杀,夫人也死于产难,万家满门忠烈,无宗族可依靠,她才被太宗爷接到宫中抚养的。”素霓把声音压到最低,紧贴着巧虹的耳朵说道:“都说先帝爷气成这样,是因为郡主是‘郡主’,而不是‘公主’呢。”
巧虹品味了一下这话,才懂了其中的意思,吓出了一身冷汗来。
“姐姐疯了,这话也是敢说的?”
“这事能到我耳中,可见多少人知道。府上老人儿都知道,郡主生得既不像公主,更不像驸马,反而活脱脱就……”素霓满不在乎地一笑:“我连这个都告诉你了,你也拿点诚意出来。咱们这位婕妤娘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神神鬼鬼的,回来也有一个来了,我连她的面都没有见过。”
巧虹心里知道厉害,但见素霓连这等皇家秘事,也同自己分享了,不好意思再藏私,遂也说了些:“姐姐也知道,她生下来的时候,先夫人就过世了。说是当时生她生得很不顺,所以她生下来就有点痴症,四五岁了还不会说话。人不让动,她就不动,像截木头一样。所以就给送到崇庆观修行了。当时只有珍珠姐姐陪着去。珍珠姐姐给自己赎身前和我讲过一点过去的事,婕妤娘子在崇庆观的时候从不肯去大殿上,若是做斋醮,她也要远远跑走。珍珠姐姐说,平时都很听话,但每到这种时候,她就和变了个人似的,打人咬人也要跑走,若是跑不走,就要病一场。所以每到这个时候,珍珠姐姐也不得不带着她躲到后山。”
“这……这么吓人呀?”
“可不是?一直到她快十岁的时候,有一日里她忽然学会了说话,一日一夜之间说了好多怪话,又是叫,又是疯,引来了观里的女冠给她做了仪式,用了药,过了数月,才安静下来。那之后她就又不说话了,但是和之前也不一样,饮食和日常生活渐渐都能自理,不再事事需要用人。但是,她人变得比之前还吓人。当年送去崇庆观之后,也没取正经名字,只有一个道号,叫‘空明’。如今回来之后才给新取了正经名字。她这些年有时见风流泪,对月伤心。有时咬牙切齿,面带怨忿。但多数时候,都是一睡不起,直到如今也是。我服侍她也有月余了,她总是极其倦怠,清醒的时间少,酣眠的时间多。就算是清醒时候,也是呆望房间里的什么东西,不说话也不动,连玩耍都不会。偏偏夫人也不管她。这到了宫里,可怎么好?”
“她不好,不就是你的好儿了?小傻瓜。”素霓点一点她的额头,戏言道:“须知道,婕妤可比公主还更接近皇爷呢。”
红晕又飞上了巧虹的面颊,这一次,久久没退。到新日染红了天边的云霞,她才急急忙忙让脸上的红霞消退,去帮将要入宫的伏婕妤更衣打扮。
本朝后宫除超品的皇后外共分八等,一品四妃,二品九嫔,三品便是婕妤。虽然不算正经妃嫔,但作为初入宫的嫔御,位分也不算低。但今上登基后,一改先帝在时的奢靡之风,延续了太宗朝的简素风格,三品妃嫔不许着锦,但仍许戴七树花钿。
巧虹心中又是紧张,又是躁动,怎么都没法给伏婕妤戴好装饰。中间还几次拉扯到了她的头发。伏婕妤犹如木偶一般,并不作声指责,但如是重复四五次,她也失了耐心,拾起桌上的红木梳子敲了敲巧虹的手,示意她停下,而后自己戴好了七树花冠。再往上插簪就容易多了。
经了这么一番折腾,伏婕妤脸上也没有一丝表情,仍是那样木登登的。平心而论,她实在是个丽人,一头乌发又多又密,光亮如缎,不需加假发片也撑得起花冠博鬓。她身量很高,远超寻常女子,堪比男儿,但骨骼纤细,体态也薄,所以并不显得过于壮硕,反而犹如仙鹤一般超然不群。她虽然没在深宅大院间长大,到底也没经过风吹日晒,所以仍保留了一张素白如栀子花瓣的脸。她身量高,但头脸很小,五官也生得细巧精致,远山似的长眉下正是一双横波妙目,直鼻檀口,齿似珠玑,任是多挑剔的人来,也得承认这是张挑不出什么缺陷的美丽面孔。可惜的是,她身量高挑,却总是不肯好好站直坐挺,总要歪歪斜斜,似是一颗孤梅拧着身躯。眼波盈盈,却总是望着空处,不肯看人看物,长久魂游天外。加之神思倦倦,气息奄奄。纵有十二分的美丽,也只剩下一二分的动人。
这一看来,巧虹心愈发热起来,暗暗在心里比对起来,总觉得自己纵使美丽不如,风情总该压这木头美人一头。
宫中宣旨时已说了,过了午时才会来接人,其实就是为了给新进妃嫔拜别家人的时间。但伏婕妤于家中实则算是个陌生人,若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