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 娘亲的师兄
二月十七,午后,观香阁的后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那时后院刚收过一遍,青石缝里还留着一点水痕,檐下挂的竹帘被风撩起一角,又慢慢落回去。春杏正抱着一叠才晒干的布巾往里走,听见敲门声,手忙脚乱地把布巾塞到一旁的长凳上,最上面那条偏偏滑下来,盖住了她半只鞋。
她低头瞧了一眼,先把那条布巾捡起来。门外若是急事,总不能先在自己院里绊个跟头。
春杏开了门,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门外站着一个素青长衫的老人,手里提着一只旧药囊,肩上一点尘,鞋面一点灰,像刚走过很远的路。身后没有随从,没有马车,连昨天那串红绳铜钱都没有带。
他的衣襟收拾得整齐,袖口却磨出了浅浅的毛边,药囊的绳结打得牢,垂下来的尾端已经磨得发白。老人站在门外,没有催促,只抬眼看了看门楣,又把目光落回春杏脸上。
春杏手里还攥着那条布巾,整个人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拾好的狼狈。她一手扶着门,一手攥着布巾,像是打算把它当成盾牌。
“小姑娘,”他笑得很温和,“请问,你们掌事在吗?”
春杏张了张嘴。
她认得这张脸。
昨天,全永宁坊的人都在传,那个赔了六百贯钱、倒了三锅汤的扬州大善人。
那些话一路从街头传到巷尾,传到后来,连汤究竟是什么汤也变了好几种说法。春杏原先还听人说,那人一抬手便能叫人把锅抬走,如今见了真人,发现他手里只有一只旧药囊,倒像是个寻常来探亲的长辈。
“在、在的。”她结结巴巴地,“您、您等一下,我去通报。”她转身就跑,一路撞翻了门后的两把扫帚,又手忙脚乱地扶起来,才消失在回廊尽头。
扫帚扶正后,长柄仍歪歪地靠在门边。春杏攥着布巾,到了廊下才敢放慢半步,生怕老人看见她连通报都能忙成这样。
“不必通报。”颜知微和气地说,“就说,有一位姓颜的故人,来还一样东西。”
这一句追到了廊下,春杏回头应了一声,才往堂前去。
说完,他在门外略等了一等,并不往里走。院子里的风掀起他衣袖一角,袖底露出一截干净的白色里衣。远处传来木盆碰上井沿的轻响,紧接着是一声压低的“慢些”,日常的声音隔着院墙飘过来,让这道后门显得格外安静。
* * *
赵馥灵在后堂等他。
春杏先前奔得太急,到了堂前才想起自己一口气没喘匀,扶着廊柱把话说完时,还差点把“故人”说成“客人”。翠微看了她一眼,春杏立刻把剩下的气全咽回去,转身去整理托盘,努力证明自己接下来不会再撞倒任何东西。
赵馥灵今天穿的,仍是掌柜的常服,杏子黄的襦裙,月白半臂,垂髻上一根木簪,一枚小银梳。身后那面墙,一排小格子,已经摆上了十一只小罐。
木簪压住鬓边几缕碎发,银梳在光下泛着一线冷色。她早晨理过一次衣襟,后来又俯身看过几回墙上的罐子,袖口沾了一点淡淡的木屑,细得不凑近看便不容易发现。
那排小格子各自整齐,罐底垫着薄木片,旁边的纸条折角平正,墨字不大,却一眼能看清。最上头留给那个朱红字的位置比旁边略高,像是墙面特意留出的一口呼吸。
烛台没有点。日光从窗格进来,一块一块落在墙上,朱红的“壹”字,淡淡的,被光照出一点温度。
她把桌上的笔架往里挪了半寸,墨碟旁压着一张没有写完的纸。窗格切出的光移过桌沿,在纸面上停了一角,墨迹尚未完全干透,泛着细细的光,与墙上那个朱红的“壹”遥遥相对。
翠微站在她斜后方三步,一只手垂在袖边。
她站得笔直,袖口收得妥帖,视线却偶尔落在门外。春杏忙着摆茶具时,托盘稍稍歪了一下,翠微伸手托住边沿,手腕稳得像那托盘原本就长在她掌上。
颜知微进门的时候,没有先看人。
他先看墙。
脚步停在门槛上,视线从左到右,慢慢扫过那一排小罐,扫过每一张写着编号和前中后调的纸条,最后落在最上头,那个孤零零的“壹”。
他看的时候,没有伸手去碰,只在门边站着。日光恰好落在他肩上,将素青衣料照得发白;那一排小罐仍在墙面上静静排列,窗外偶尔掠过一声鸟鸣,堂里的人便都跟着安静了些。
他的眼睛,轻轻地弯了一下。
“是你做的?”
“是。”
她答得简短,指腹却在桌沿轻轻按了一下。这面墙,她自己看了许多次,旁人第一次看见时的神情,总能让她重新认识它一遍。
“好。”他说,“这样的墙,闻香堂里,原来也有一面。”
他把药囊放在门边的矮几上,然后转过身,朝着她,双手拢在袖子里,很轻、很慢地,叫了一声:
“阿嫣的女儿。”
屋里忽然很静。
春杏原本正把一只茶盏摆正,听见这句,手停在半空。她看了看赵馥灵,又看了看颜知微,最后低下头,把茶盏放得格外轻,像怕一声瓷响就会碰碎什么。
赵馥灵的指尖,轻轻掐了一下掌心。
这几个字,像一只手,忽然按在她心口上。
“您是……”
她的声音在句尾收住,目光仍停在老人脸上。这个称呼来得太突然,却又像在某个地方等了她许多年,等到她听见时,心里反倒没有足够的话能立刻接住。
“颜知微。”他又笑了笑,眼尾的纹路堆起来,“论辈分,我是阿嫣的师兄。我们都是阿芷嬷嬷门下,我入门最早,后来是淑妃,阿嫣最小。”
“闻香堂,第十八代。”他说,“如今还在的,不多了。”
翠微的手,微微收紧。
她的指节在袖下抵住掌心,目光从颜知微移到赵馥灵身上,始终没有出声。那只手收得很紧,袖面却平平整整,旁人若不留意,便只当她站得端正。
赵馥灵却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的神情很坦荡,没有一点闪躲。她在心里把这个人从头到脚过了一遍:说话的节奏,吐字的间隙,袖口随手腕移动的幅度。
她听着他每个字落下来的轻重,也留意他停顿时呼吸的起伏。人的话可以准备,停顿未必;只是她也知道,这不代表每一次停顿都藏着答案。
她在心里问小馥:你听见什么了吗?
小馥没有立刻答话。她脑子里只剩下堂外一声遥远的木桶声,以及颜知微方才的话音,前后都没有多出可以辨认的细节。
她把这个念头收住,没有让自己顺着一个称呼便把所有空白都填满。眼前的人自称娘亲的师兄,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事情得慢慢问。
然后,她轻轻点头:“颜先生,请坐。”
颜知微依言坐下,衣摆落在膝头,折出一道整齐的线。春杏立刻走上前,差点忘了先把旁边的矮凳推开,直到翠微用目光示意,她才把凳脚挪正。
* * *
茶是他自己带来的。
春杏把托盘放在桌角,摸了摸耳后,才发现自己方才跑得太急,鬓发有一缕翘了起来。她用手掌压了一下,翘起的地方倒是服贴了,旁边又冒出另一缕,像是不肯独自受委屈。
他起身到门边,从药囊里摸出一只小纸包,打开,是少许晒干的桂花和陈皮,捻在掌心,连同摊开的纸包递给春杏:“麻烦小姑娘,用热水泡。”
他把药囊留在矮几上,回到座位。
纸包很薄,边缘折得整齐,打开时发出一声轻微的沙沙响。几瓣桂花干缩在陈皮旁,色泽深浅不一,落在老人掌心,像是一路被他妥善收着,才没有在路上散失。
春杏接过来,鼻子凑上去闻了闻,眼睛一亮:“是桂花和陈皮。”
“你认得?”翠微问。
春杏把纸包捧得更稳,立刻答道:“认得,掌事常教我们先辨味,再碰东西。”
“颜先生还没教你可以把茶料吃下去。”翠微说。
春杏的手僵了一下,慢慢把纸包从靠近嘴边的位置拿远。她看看手里的桂花和陈皮,又看看翠微,认真地点了一下头,像是刚替自己的舌头躲过一场不必要的差事。
颜知微点头:“放心。”他回头看了赵馥灵一眼,眼中有一点狡黠的笑意,“这茶,有味道。”
赵馥灵愣了一息,然后,噗地笑出了声。
这笑声来得太快,她自己都没能藏住,肩膀跟着微微一颤。春杏正在收纸包,听见笑声,先往颜知微那边看,又往赵馥灵那边看,像在心里替这句话找一条不会摔跤的路。
笑完,她自己也觉得有些尴尬,低头理了理围裙:“让颜先生见笑了。”
“该笑。”他说,“这几天,长安城里,有味道的东西,太少了。”
赵馥灵指尖碰到围裙边缘,才发觉自己把那处布料捏出一道小小的折痕。她放开手,朝春杏示意煮茶,春杏便抱着纸包快步退出去,这一回,她特意绕开了门后的扫帚。
茶端上来,春杏放下托盘的时候,偷偷把鼻子凑近杯口多闻了三下,才一步三回头地退出去。热气细细往上飘,桂花的甜,陈皮的香,清清楚楚。
她端起杯,闻了一口。
她先让茶盏在掌心停了一停,杯壁温热,指腹便不再攥得那么紧。那一缕香气贴近鼻端时,喉咙微微一紧,随即又像晒过的被子粘贴肩头,带着一点干爽的暖意,才慢慢散开。
很真。
就她此刻闻到的,没有一丝不对。
她把茶盏放回桌上,目光落在杯面那几点浮起的桂花上。陈皮在热气里舒展出清亮的甜香,桂花则藏在后头,温温柔柔,不争着先说话。
两个人隔着一张矮几对坐,说了一会儿话。他问她识香课怎么办,问她墙上的罐子怎么排,问她那天在牢里,是怎么看出梅闻道手上的没药。她答得很短,他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偶尔轻声补一句:“阿嫣当年,也是这样。”
他的问题问得不急,像是每一个答案都值得放在桌上多留一会儿。赵馥灵说到课上怎么安排时,他便看一眼墙上的小罐;说到那天的事时,他才垂下目光,拇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
春杏折好桌角的空纸包,忍不住放轻脚步,想多听几句。她才挪到帘边,翠微便把一只空托盘递到她手里。
春杏看着那只托盘,无声地张了张嘴。
翠微神色如常:“拿去洗。”
春杏只得抱着托盘走了。走出两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恰好瞧见翠微仍站在原处,背影端正,连一根发丝都没有多动。春杏心想,若是偷听也要有人盯着,她大概永远只能听到洗托盘的声音。
“阿芷嬷嬷教我们的第一课,不是闻,是等。”他端着茶,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桂花上,“等一锅水开,等一朵花谢,等一个人把话说完。她说,急着闻的人,鼻子是哑的。”
茶水里一瓣桂花慢慢转了半圈,停在杯沿边,又随水面细小的波纹漂开。颜知微没有去捞,手指稳稳地托着杯底,视线也没有离开那一点小小的起落。
赵馥灵垂眼看着自己的茶盏。这话听来不像在教她一个步骤,更像是在提醒她,答案有时候不肯被追问出来,只会在等候里浮上水面。
说到后来,他放下茶杯。
杯底落到木桌上,声音极轻。帘外的脚步声也停了停,随即往廊下远去。
“赵小姐,”他说,“老朽今日来,有两件事。”
她抬起眼,坐直了一些。杯盏的暖意还停在掌心,掌心里那道被她掐出的浅痕已经散了,却像仍提醒她方才听见的称呼。
“请说。”
“第一件,还你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青灰的缎子,褪得发白,系口的绳子也磨细了。
颜知微取物时动作很慢,先掀开衣襟,再把锦囊拿出来,没有让它磕到桌角。缎面被岁月磨得柔软,原先的颜色只在系口旁留下一点淡淡的青。
他双手托着,递过来。
“这是阿嫣少女时候用的。”他说,“她离开师门那年,留在我这里。我放了二十多年,想着,总有一天,要交给她的人。”
他的手掌摊开,锦囊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件被收好太久的对象,直到此刻才终于等到有人认领。赵馥灵看着那段细绳,没有立刻伸手。
赵馥灵接过来,将锦囊搁在左掌。
锦囊很轻,系口处却因为长年收紧而留下细细的折痕。她把它放在掌心,先用拇指碰了碰缎面,再沿着绳结摸到结头。
很轻。
她解开系绳,一方折得整整齐齐的帕子,从锦囊里滑出来,落进右掌。她把空锦囊放在几上。
那帕子没有立刻展开,只露出一小角粉色的丝面。赵馥灵托着它,忽然觉得掌心承住的分量,比方才的锦囊重了许多。
桃红的丝帕,褪成了浅浅的粉,边角绣着一圈极细的缠枝,针脚细密,每一针都收得很紧。缠枝的尽头,好像还藏着一朵指甲大的小花,她没有细看。
丝帕的边角磨得柔软,绣线有些褪色,却没有散开。那圈缠枝一笔一笔绕过去,在折痕旁转了个弯;细密的针脚像是做它的人,当年每落下一针,都不肯草草收场。
她把它一层一层,慢慢摊开。
折痕一道接着一道露出来,粉色的丝面在掌心逐渐展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