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墙中眼·窥视
唐仕连哭都不会很大声,微微啜泣着,眼泪无声流淌,寒风吹拂而过,几欲在眼睫凝成冰。
哭完乖乖坐在木椅上,用手帕擦冰凉的小脸,整理乱七八糟的头发,偶尔抬头看向路德维希先生。
情绪发泄后,羞赧又让耳尖羞红,怎么每次在先生面前都那么丢脸狼狈?
他很不好意思:“抱歉,路德维希先生,是我失礼了,衣服我帮您清洗吧?”
路德维希:“没关系,你是在害怕那个窃贼?”
“也不是,几周没睡好觉、疲惫还有惊吓,我才情绪崩溃,路德维希先生,你相信吗?我看起来并不强壮,其实也是个很坚强的人。”
听他细数自己优点,路德维希绽放出浅浅微笑,说:“我当然相信。”
像泥潭里盛放出的小白花,纤弱圣洁又坚韧,才会足够吸引人。
他说:“能一年时间就能学会俄文,在这座罪恶之都生存下来,唐,你不止坚强,还很聪慧。”
夸赞让人愉悦,唐仕脸颊红红,小声说:“我很幸运,得到很多像路德维希先生这样好人的帮助。”
“看来心情好了很多,广场风霜袭人,脸都冻红了。”路德维希朝唐仕绅士地作出邀请手势,“能邀请这位先生去教堂,陪我做晨祷吗?”
知道路德维希先生是在哄自己,唐仕还是不自觉将手送到对方手中,粗针织手套搭在软羊皮手套上,完全天差地别的阶级,竟然握在了一起。
对方轻轻一拉,唐仕就站起来,他跺脚抖掉身上雪花,人也活泼不少。
但唐仕还是心有忧虑,于是问:“我是个穷人平民,陪您去教堂,不会影响您的声誉吗?”
唐仕知道,东正教是俄国的国教,大量外国人想要融入上流社会,或者获得贵族完整权利,被真正意义上的接纳必须要皈依东正教才行。贵族圈子其实很狭隘,更多人怕留有污点。
路德维希温柔解释:“圣以撒教堂的约安神父是个善良温和的人,不会以贫富阶级来评判人的灵魂,我也不会。”
“您从小就是东正教徒吗?”
“严格来讲,并不算。我母亲是俄国人,所以只是保留这个习惯而已。”路德维希看向他,做了个嘘声的动作,“这是我们的秘密,好吗?”
唐仕脸颊微红:“我明白的。”
原来路德维希先生不仅是德裔,还有一半俄国血统,难怪他的同事会叫他柳德维格这种更俄式的译名。
外边天气灰雾蒙蒙,唱诗班低沉柔和的歌声,却如同穿过云层的天光,洗去人心头的躁动。摇曳的烛火层层叠叠,无数支蜡烛照亮整座殿堂,淡淡烟雾缓缓升腾,古老的祷词被空旷托举,变得神圣无比。
信徒虔诚合十双手,安静肃立。
而唐仕就站在人群最后,感受着氛围,也跟随众人缓缓划下十字。
结束后,路德维希说:“稍等。”
“好。”
唐仕就看见路德维希走上前,与主持整个神圣仪式的主神父讲话,神父很高兴见到路德维希到来,甚至向他行祝福祈祷手势,两人不知交谈什么,话语间路德维希似乎遥遥指向自己方位。
背脊一凛,唐仕只能微微行礼。
黑色丝质长袍的神父朝他面露微笑,神父确实很友善。
没等多久,路德维希先生就结束谈话简单走过来。
俩人徐徐走在小径,唐仕忍不住问:“您刚才在和神父谈论我吗?”
“我向他介绍,你是个聪慧上进的孩子,圣以撒教堂有份手稿是当年驻北京传教团的中俄对照译文,你不必理会教义,仅就学习而言,确实是份不错的资料。”
路德维希先生看起来不比他大几岁,却成熟得多,如果同龄人谁用母语这样叫他孩子,唐仕必然觉得别扭无比,但放在路德维希先生身上,亦师亦友反而倍感特殊关怀。
花园大雾弥漫,手杖轻触石面,发出清浅脆响,路德维希说:“但很不巧,图书管理员不在,我已经说好,下次你可以自己过来借阅。”
被他的体贴动容,唐仕也忍不住伸出触角想更近一步,试探问:“那……我下次还可以和您一起来做晨祷吗?”
“当然可以。”路德维希微微一笑,“不过我近期准备出发去高加索山地的战场,最快也要一周才能回来。”
想起满洲惨烈的尸横遍野,唐仕小脸苍白,担忧问:“您要作为士兵上战场吗?”
“发动一场侵略战争需要很多后勤工作。”路德维希露出淡淡嘲讽,“俄罗斯帝国从内到外都烂透了,我可不会为它的贪婪付出半滴鲜血。”
似乎听到什么不得了的评价,甚至可作为严厉批判的罪证。
路德维希先生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告诉了他。
唐仕满眼忧心,只能虔诚祝福:“希望您平安归来。”
耽搁一早晨的工作,唐仕是被路德维希送到店铺门口的。
下马车前,他从怀里掏出写好的信,双手递给路德维希:“这是给您的信,措辞较为简单。”
路德维希微微惊讶,撩开斗篷接过:“逃跑也还记得它?”
唐仕耳尖泛起薄红,小声说:“毕竟,我答应您的……”就不好意思转身下车,却被身后人喊住,“唐。”
马车厢里光线偏暗,四壁被酒红色丝绒包覆盖,深黑厚斗篷的路德维希手交叠膝头,缓缓扬起嘴角,眼底是种幽沉的压迫,他说:“若还有盗窃侵扰,不妨多考虑考虑身边是否藏匿毒蛇,受凉没好,记得继续吃药。”
撂下句听得似懂非懂的话,路德维希的马车消失在迷雾里。
唐仕很不舍,不知道路德维希先生这一去,要多少天再能再见。
幸好早晨雅科夫先生不在,萨沙迟到是常态。
警局的事他谁也没说,因为大家除了担忧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或者换个房子?
报纸上、回家路上,他开始留意租房信息,可要么太贵、要么看见他是亚裔直接拒之门外,所以当初能找到萨多瓦娅街的单间公寓,他都觉得幸运。
也许那窃贼被发现,以后就不会来了,唐仕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这次睡前吃完药,他余悸未消,锁紧门,又推桌子过去把门抵牢,心里才稍稍安心。
倒上热水洗澡,唐仕又节省热水洗干净头发,正站在镜子前擦拭头发,一股没由来的寒意骤然爬上脊背,他顿住动作。
似乎,有人躲在暗中盯他?
这房间里还藏着人?
那目光像极具侵略,没有一丝温度。
浑身起了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像是种本能的征兆。
唐仕喉咙发紧,他不敢回头!
生怕转身就看到床下面趴着双眼睛往外看!
陌生视线摩挲过他后颈,恐惧随血液蔓延,唐仕僵硬着四肢面对镜子,一晃眼,透过镜面,那反射的景象几乎将他魂都吓飞了!
一个成年男人正贴在自己窗户外面,整张脸因用力过度,在模糊玻璃上五官都挤压变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