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梦魇
大哥纳兰泽风尘仆仆从回廊走过来。
看着僵持的二人,他快步上前,一把将谢晏清揽到身后,冷眼斜睨着萧闻煜,冷声说道:“如今你寄身于我纳兰府,靠我府庇佑,你还不老实,也敢对我妹妹不敬!我看你是还没认清自己如今的地位与身份。”
谢晏清瞥见萧闻煜愈加黑沉的脸色,慌张地拉了拉纳兰泽的衣袖,想让他别说了。
但纳兰泽似乎是会错了意,他只回握住了谢晏清拉住他的手轻轻摩挲以示安抚,同时心中笃定她一定是受了委屈,说得更起劲了。
谢晏清:……
“萧闻煜,当初小妹看上你,向皇上赐婚,是你的福气,不然你以为你还能好好站在这里吗?你应该安分守己,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不然休怪我纳兰府无情。”
萧闻煜下颌绷紧,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
他颀长的身型立在黑暗中,影子与地上的树影混在一起,碎了个四分五裂。
下一瞬,谢晏清看到他的脊背一寸寸弯了下去。
“大哥说的是,今日是我逾矩了,我甘愿受罚。”
嘴上这么说,可谢晏清却看见他低眼底里藏着的滔天的不甘与隐忍。
“哼。”纳兰泽冷哼一声,“太子殿下,今时不同往日,你既然寄身在我纳兰府,就该有寄人篱下的自觉,让小妹开心,是你应该做的义务。无论她怎样对你,你都得受着,不得反驳。”
说完,纳兰泽转头温声对谢晏清嘱咐道:“若他让你不快,不必忍让,随意处置便是。”
谢晏清此时站在一旁,早就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她知道萧闻煜在府中的处境一直都不算太好,可刚才亲眼所见,心中才真正明白,这萧太子,竟是过得还不如她们这些下人好。她们丫鬟辛辛苦苦一个月,月底了还能有月钱,可他在这府中无依无靠,日日受尽磋磨,却是什么都得不到。
“小妹?小妹?”纳兰泽的手在谢晏清跟前晃了晃。
谢晏清回过神来,心中觉得不妥:“哥,可是……”
“有什么关系,当初本就是为了让你开心,纳兰府才会接下这烫手山芋。”
“那……我知晓了哥。”谢晏清如今也不好做出不符合纳兰清性格的事,只能无奈应下。
“好,那你先好好玩,我得去忙了。”纳兰泽摸了摸她的头,转身离开了。
“既然如此,那我也先行告退了。”萧闻煜捂着伤口,一步一步艰难往回走。谢晏清眼尖地瞧见,经过刚才那么一折腾,腰腹处已经湿了一大块,看上去触目惊心。
谢晏清看着他孤寂的背影,心中忍不住泛起了一阵心疼,可想起他刚才对自己戒备的态度,到底还是没追上去。
自己现在占着小姐的身子,是最没理由关心他的人,贸然上去,说不定讨不到好,还容易引起旁人怀疑。
这样想着,她只能移开视线,强压下心中的不忍。
她想起小姐的吩咐,来到上房,却瞧见老爷纳兰庭在屋内神色焦灼,步履匆匆,想来应该是忙。
谢晏清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敢上前打搅老爷,默默回了房间。
回到房间,空无一人。
谢晏清把如月唤来,疑惑询问:“碧桃呢?”
“回小姐,方才碧桃擅闯小姐房间,还公然坐到小姐的梳妆台上,以下犯上,证据确凿,老爷夫人知晓后动了大怒,立即下令仗责二十大板并罚了三月月钱。”
如月还是没敢把纳兰清在床上睡觉的事说出来。
若是让小姐知道,碧桃不死也得脱层皮,更重要的是,这里可就她与小姐两个人,到时候小姐生气就只有她承受小姐的怒火,这种损己的事,她才不做。
如月想到这,不禁打了个寒颤。
不过也不知道碧桃今日是怎么了,往日里挺乖顺的性子,今日突然性情大变,擅闯小姐房间就算了,嘴里还一直说着我才是小姐这样的疯话。如月无奈摇摇头,或许是日子太苦了,做白日梦疯了吧。
“好的,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如月躬身准备退下。
“等等。”谢晏清叫住她,“你去送一些上好的伤药给碧桃吧,不必声张。”
如月怔愣,面露迟疑:“可是小姐,碧桃如今犯了大罪,按理来说,是没有资格用药的。”
小姐一身娇贵,今日想必是受了不少苦,自己占了这具身体,总不能真的不管她。
“让你去,你去就是。”谢晏清压着心绪,维持着大小姐淡漠的语气,“哪那么多废话。”
“是。”纵然心中再多疑虑,如月也只能领命退下。
“注意了,别让旁人知晓。”
“好,奴婢知道的。”
谢晏清盯着如月的背影,心中思虑万千,自己今日这般反常,想必已经有很多人都已有所察觉,往后自己在纳兰府行动时一定要更加谨慎,万万不可漏出太多破绽。
如月出了房间,心中疑虑加深。
从前小姐娇纵蛮横,今日竟然还会体恤一个丫鬟,温柔得简直就像……换了个人一般。
想到这,她被自己吓了一跳,用力摇了摇头。呸呸呸,怎么能随意议论主子!
一整天过去,纳兰清倒也没有再找来,想来应该是伤得太重,在下房休息了。
窗外暮色沉沉,静谧无声,此时已是深夜了。
一整天神经都紧绷着,谢晏清身心俱疲,她一头扎进了柔软的床铺,一天的惶恐都在刹那间被冲散,她满足地闭上双眼。
刚闭眼,那个惊骇的梦又卷土重来。
这次谢晏清看清了更多细节。
纳兰府主子们的尸体没了头颅,只剩四肢,被马牵着,马鞭一甩,他们的身躯混着内脏血洒当场,现场一片混乱,只有龙椅上的萧闻煜擒着嗜血的笑,满意地看着这一切。
地上那几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又朝她的方向转过来,大睁着眼,死死盯着她。
为什么不救我们!为什么不救我们!!
谢晏清猛地惊醒,浑身早已被冷汗浸湿。
她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着。抬眼一看窗外,天边刚冒出鱼肚白,天色刚蒙蒙亮。
可谢晏清再也睡不着了,一闭眼,那血色的梦魇和亡魂的悲鸣一股脑钻进脑子。
她坐到梳妆台前,白皙的脸上,眼底两团浓重的乌青格外明显。
谢晏清抬眼看了看奢华柔软的床铺,心里惋惜地叹了口气。这么舒服的床,自己却不能好好睡一觉,实在是可惜。
快速收拾完自己,谢晏清翻出药箱,又抱了一床被褥,趁着天还未亮,一个人悄悄往柴房走去。
若非萧闻煜在新婚夜拒绝纳兰清,他现在也不必在这地方住着。
自己现在不好为他光明正大换一间好一些的屋子,但送一床被褥,总还是可以的。
柴房在纳兰府最深处,一路走来,到处都栽满了花花草草,庭院被布置得奢华又温馨,谢晏清看着这一路上的风景,心中还是有些不可置信,这么漂亮的府邸,后来将要被贴满封条,一切人去楼空,不复存在。
谢晏清心中突然又想到了纳兰府的悲惨命运,她心中无比清楚,救纳兰府,也是在救自己,想要活下去,唯有抚平萧闻煜心中的怨恨。
想到昨天纳兰泽对他那般折辱,她暗自忧心,再这样下去,长期积怨,只会助长他心中的恨意。
想到这,她脚上的步子不再犹豫,加快往柴房走去。
柴房周围不似纳兰府其他地方那般富有生机,只有零星几棵秃树,风一吹,扬起一阵尘土,对比之下,这里过分荒凉了。
谢晏清推门进去,尘土飞扬,她忍不住小声咳了几声。
柴房漏风破烂,无床无榻,只有一张旧草席铺地,薄被烙满了补丁,萧闻煜蜷缩在上面,紧闭着双眼,还在熟睡。
想了想,谢晏清还是决定不打搅他睡觉了,将被褥轻轻铺在他身上,又把药放在一旁的木桌上,转身就要离开。
“大小姐纡尊降贵来我这破烂柴房,是为了看我笑话吗?”清冷沙哑的声音骤然在柴房响起,谢晏清僵住身体。
萧闻煜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醒了,此刻坐在席子上,双腿随意蜷着,漆黑的眸子正懒懒地看着她。
看到她放在桌子上的伤药,萧闻煜自嘲一笑:“大小姐前几日还用马鞭抽我,怎么今日还有闲情逸致来给我送药?”
谢晏清绞紧了手中的帕子,内心思考着接下来的说辞。
自己还能说些什么?总不能说自己梦到你未来会灭了纳兰府满门,我来这只是为了讨好你求求你以后行行好放纳兰府一条生路吧?
她没办法说出自己经历的一切,也不能坦白自己的真实目的,无奈,她只能硬着头皮,佯装小姐的蛮横。
谢晏清两条秀眉拧起,不悦道:“本小姐做什么还轮得到你说三道四了?我……就是怕你死在府里头,到时候追责下来,麻烦!我才不是为了关心你呢!”
说完,也许是心中太心虚,怕他看出端倪,不敢再待下去了,转身匆匆离去。
萧闻煜看着桌上的药,眼中晦暗不明,他想起刚才少女刻意端起的骄纵模样过于生涩,面上虽然是凶的,可眼神闪躲,没半分恶意,